李丕的棋藝跟張和不分上下,也是過了兩刻鐘左右,李丕就認輸了。
或許是接連贏了翰林院學士,和狀元榜眼兩位青年才俊,天子心情很是愉悅。
李丕分揀棋子的時候,天子就問起其他人翰林院的近況,不時討論一下學問。
主要還是侍講學士回答的多,好不容易輪到林教習答話,也不知是太高興了,還是怎麼的,林教習回答的冗長又乏味。
天子面上看不出喜怒,但是林教習還沒有單純到,認為他這樣的表現也不會惹天子不快。
他拱手深深一揖,然後退到了隊伍中,心裡忍不住苦澀。這麼好的在天子面前露臉的機會,卻讓他搞砸了。
而更讓他遭受一擊的是,天子詢問起秦遇了。
「狀元和榜眼的棋藝皆為不俗,不知這探花郎又如何?」
秦遇拱手:「小臣不敢欺瞞皇上,狀元和榜眼皆在小臣之上。」
天子笑道:「探花郎竟然如此妄自菲薄嗎?」
秦遇應道:「回皇上,小臣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你這般說,朕倒真要看看。」他示意秦遇過來跟他對弈一局。
下棋觀人性格,李丕和張和兩人就有反差。
李丕外表看著很有銳意,但棋路卻是穩重居多。而張和看著老神在在,沒什麼活力,但是棋路卻大開大合,非常大膽。
天子對李丕和張和都有了一個更深的瞭解,就是不知道秦遇是如何了。
當初殿試上觀秦遇文章,完全是個敢想敢做的務實派,但真把文章和秦遇對上號了,天子發現秦遇的外表非常有欺騙性。
溫和如春風,毫無攻擊力。這樣一個人居然能寫出那樣辛辣的文章,當真是應證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天子執黑先行,沒多久,兩人就切磋了幾個回合。
天子驚訝的發現,秦遇的棋路跟張和很類似,但是又比張和更周全一些。
非要形容,就是秦遇在做出攻擊的同時,已經給自己預留好了退路。這樣一個人,可見心思縝密。
不過到底是受限閱歷,秦遇現在還是差了點火候。但是隻要稍加培養,以後定能成大器。
難怪霍大在他面前故意提起秦遇跟霍英之間的緣分,還把請了秦遇作霍英先生的事提了一嘴。
提前報備呢,天子想道。
秦遇在翰林院的事,天子也有所耳聞,他覺得那是對秦遇的歷練,如果連這點小風浪都扛不過去,以後也難當重任。
不得不說,秦遇的應對方法,頗得他心意。年輕人,有一點脾氣不是壞事。
天子惜才,所以在對弈時,手下留情,讓秦遇也撐到了兩刻鐘,他掃了一眼秦遇,意味深長道:「探花郎這棋藝還有得練。」
秦遇斂目應是。
秦遇在分揀棋子的時候,天子突然問起西南那邊的風土人情,秦遇仔細作答。
他聲音不疾不徐,字正腔圓,不用刻意聽內容,只聽聲音都覺得是一種享受。把林教習剛才囉嗦的回話襯成了渣渣。
翰林院對於天子而言,某種程度上來說,可以看做一種「搜尋引擎」,有什麼問題不明,問就是了。
這裡的人不論其他,學問還是很紮實的。雖然林教習為人不行,但是能進翰林院,當初也是一路過關斬將考上來,可惜臨場反應能力差了。所以這麼多年,他也只能在翰林院當一個小官,有新人來了,就去引導新人。
秦遇的講述主次分明,不時還能套幾個當地傳說,三言兩語講述清楚,添了幾分趣味性,又不會蓋掉正文內容,喧賓奪主。
別說天子了,其他人也聽的津津有味,學士看著秦遇的目光滿意極了。
林教習低著頭,藏在袖子裡的手死死攥緊了,才沒讓自己失態。
張和和李丕交換了一個眼神,忍不住驚訝。
旁人看秦遇只是在講風俗人情,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換一個人似乎也可以。
但事實證明,這還真不行,會寫文章的,不一定會說。能夠在短時間內打好腹稿,口述給別人聽,引起別人的興趣,一般人還真辦不到。
而且面對的還是天子,心理能力這一方面就要遠勝旁人才行。
語言組織能力,語速,本身的音色,吐字清晰與否,還有最重要的——自身的積累。
後者猶如地基,地基打好了,前者才能在其之上建樓閣。
秦遇能被欽點為探花,李丕和張和都不懷疑秦遇的學問,只是這口才怎麼也這麼好,平時也沒見秦遇在翰林院裡高談闊論啊。
難道這就是霍大將軍聘請秦遇為霍小公子先生的原因,那霍大將軍可真是眼光毒辣。
秦遇講述的動人,天子聽的滿意,自然不會叫停,秦遇也不會停下來,於是這一講,就講了大半個時辰。
從西南一直講到了金陵,秦遇喉嚨乾渴發癢,實在沒忍住,清咳了一聲。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天子揶揄道:「秦大人講的太有趣,朕都忘了時辰。」
他偏頭看向人群末尾的張和:「碎潛啊,給朕換杯茶。」
下人都退了出去,這會兒還真的只有在場諸人幹活,為天子換茶,是一件榮幸的事,大家也挺樂意做的,可惜天子點名了讓張和做。
張和換茶的時候,給秦遇面前的也換了。
學士和李丕眼神變了變,表面來看,天子是親近張和,可實際上,在場眾人當中,只有張和和秦遇是平級,那麼張和給秦遇換杯茶不算什麼。
秦遇口乾極了,但是飲茶的時候,仍然不緊不慢,沒有絲毫急切樣子。
他放下茶杯,謝過天子,就退到了隊伍後面。
天子跟其他人又聊了一會兒,隨後起駕回宮。
翰林院諸人在大門處恭送,等到天子御駕行遠了。翰林院學士才領著眾人回去。
他轉身的時候,不動聲色掃了一眼人群中垂首的秦遇,心裡有了思量。
書房裡發生的事,其他人都不知道,侍讀學士他們官位高於其他人,自然不會說,李丕和張和也不是多嘴之人。
而林教習巴不得抹去書房裡的記憶,忘掉秦遇在天子面前的出色表現,怎麼可能還會替秦遇宣傳。
所以秦遇在翰林院裡,以前是怎樣,現在還是怎樣。
因為本就逼近年關,所以沒多久翰林院放了年假,將軍府那邊也給秦遇放了假,還提前給秦遇送了年禮。
禮物很豐厚,除了基礎的紅棗肉乾等物,還有上等的文房四寶,衣物料子,碳火等等,幾乎全是實用性很強的東西,秦遇無法拒絕。
言書看著禮物單子,對秦遇笑道:「這將軍府真的是有心了。」
秦遇點點頭,隨後又有些苦惱:「阿書,你說我該如何回禮才好。」
秦家的家底擺在那裡,就算他們真拿出大半銀子買了好物送去將軍府,恐怕對將軍府來說,也不算什麼。
當年霍老爺子屢立戰功,天家的賞賜流水般湧入霍家。後來霍老爺子不好再往上封,天子有愧,就將賞賜給霍府的東西翻倍,此等恩寵也是少見。
所以,別看霍家崛起不過兩三代,但家底真的不薄。百年的世家大族或許比不了。但一般的王侯貴族卻是比之有餘。因此霍家也是新貴中的翹楚。
言書從小長在京城,對這些瞭解的比秦遇多些,逮著機會就跟秦遇講述。
末了,她道:「既然物質方面,我們拿不出手,不如著重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