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泥人也有三分火

他剛要敲門,柳瑾的聲音又傳了來:「嚴兄再遲疑,今年恐怕又要與秦遇那等小人同住一年了。」

秦遇一瞬間怔在原地,而他曲起的手指離木門甚至不到一公分。

夜色寥寥,周圍安靜的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臟跳動聲。

「柳兄慎言。」

「此處就你我二人,有何不能說。況且我也不曾冤了他。」

秦遇垂下眼,微弱的燭火被他悄無聲息按滅。指尖傳來灼痛,卻似無知覺。

「劉文杬之事,他們各有錯處便不多言。只那王生一事,秦遇若堂堂正正跟人對峙,我還高看他一眼,可他背後告狀,就是小人所為。」

「王生因此在眾人面前顏面盡失,心神失守差點去了半條命,秦遇卻乾乾淨淨置身事外,如此心計,可謂歹毒。」

秦遇合上眼,掌燈的手握著燭臺已然泛白。想到往日種種,他終於明瞭,為何柳瑾對他總是夾槍帶棒,陰陽怪氣。嚴青對他的態度忽冷忽熱。

理智告訴他,現在該偷偷離去,裝作從來沒有來過。

他一個成年人芯子,難道還跟兩個十七八的少年計較?

他快速默了一段心經,總算壓住了火氣,轉身欲走。

「……嚴兄,倘若那豎子有朝一日將矛頭對準你,你可有應對之策。」

「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

【只那王生一事,秦遇若堂堂正正跟人對峙,我還高看他一眼……】

去他媽的,都是做人,誰要慣著你!

他拿起手中的燭臺,用力砸開了那道木門。蠟燭斷成兩截,骨碌碌滾到了嚴青腳邊。

整個院子都安靜了,嚴青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望著他眼睛瞪得要脫出來。

柳瑾先反應過來,皺眉斥道:「秦遇,夫子沒教過你非禮勿聽嗎?」

「那夫子沒教過你不要主觀臆測,背後議人是非嗎!」秦遇反唇相譏,如同一把塵封已久的劍終於拔出,銳利畢露。

柳瑾和嚴青都驚了一下,這樣疾言厲色的秦遇是他們不曾見過的。柳瑾面子掛不住,避重就輕:「我如何就主觀臆測了?」到底是心虛,音量不自覺降了下去。

秦遇冷笑:「劉文杬之事如何,我今日明白告訴你。」

「是他妒我,是他連同他表兄遣人砸了我孃的鋪子,甚至險些傷了我娘。我不該與他計較嗎?」

「倒不知柳兄心性如此仁善,活佛見了你都得掩面羞愧。只願他日令尊令堂受人欺辱,柳大善人也得忍讓才好。」

一番話說得柳瑾面白交赤,急吼吼反駁:「你休得詛咒我父我母。」

秦遇嗤笑一聲。

他不與柳瑾多言,直視嚴青:「王生辱我在先,但我的確沒動手,更別說背後告狀。因為我早就知道,教諭會收拾他,因為我的童生之名是朝廷給的。他在我的童生身份上找茬,就是自己找不痛快。如果連這點關竅都看不明白,也別妄想著入仕途了,否則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怪誰。」

他一番話有理有據,竟是讓人不知如何辯駁。

柳瑾緊咬牙關,強撐著一口氣斥道:「撒謊!你若問心無愧,事後找學正是為何?」

學正?

秦遇想了想,是有那麼一回事。隨後眼神微妙的看著柳瑾。

柳瑾以為抓住他痛腳,譏諷道:「怎麼,讓我說中了,心虛了?」

「不是。」秦遇與他目光交接,語速不疾不徐,反而透著嘲諷:「我找學正,是因為字帖之事。」

柳瑾懵了:「字帖?」

秦遇生出不耐:「是,你若不信,自去問學正就是。」

到底是氣不順,秦遇故意刺他:「我家貧,不像柳大善人一擲千金,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話說盡,他轉身離開。但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將地上的燭臺重新撿起。

嚴青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顫聲問:「你怎麼會來?」

秦遇抬眸,面無表情道:「你亥時未歸,外面冬寒未去,我憂你體弱恐出事,特意執燈來尋,倒沒料到嚴兄好雅興。」

頓了頓,秦遇語氣更冷:「我乏了,先行離去,嚴兄自便。」

這一次,他頭也不回的沒入了夜色中。

嚴青緊盯著門外,下唇微顫,整個人搖搖欲墜,秦遇擲地有聲的指責猶如寒氣一陣陣兒的往他身體裡鑽,剖開他的皮肉,衝進他的血脈,最後以摧枯拉朽之勢直搗他的心窩子。一下一下,又兇又狠,直把那一塊血肉砸了個稀巴爛。

他大口喘著粗氣,柳瑾終於意識到他的不對勁,疊聲喚道:「嚴兄、嚴兄……」

然而嚴青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只覺得羞憤欲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再也不見人才好。

「嚴兄,嚴兄你聽得到我說話嗎,嚴兄……」

嚴青眼珠子動了動,柳瑾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麼,就感覺面前的人直愣愣朝地上倒去。

柳瑾驚懼交加,趕緊把人扶進屋,取了備用的藥丸喂他服下。

另一邊,秦遇摸黑回去後,心裡還在突突冒火,都叫個什麼事兒啊。

要不是情況不允許,他真想仰天大吼三聲。

這一晚上,秦遇罕見的失眠了。次日眼底青黑,可與現世國寶媲美了。

然而巳時兩刻,嚴青頂著一張更加差的臉色回來,沉默的收拾東西,臨走時低聲道:「是我偏聽偏信,對不住你。我」他頭更低了些,「我搬去與柳兄……柳瑾住,新來的舍友開朗隨和,比我好相處。」

因為秦遇的穩重,嚴青經常會忽略他的年齡,可如今想一想,秦遇也不過十一二歲,他卻以惡意揣測,實在非君子所為,真是羞愧,羞愧。

嚴青走了,秦遇看著面前的書籍,忽覺煩躁,什麼都看不進去。

直到午後,有一十八九歲的男子提著行李過來,相貌平平,但是看到秦遇的時候露出笑,「早對秦兄的算學有耳聞,今後同住,還望秦兄多多指教。」

隨後他想起他與秦遇過去未說過幾句話,秦遇可能不認識他,於是把東西放下,拱手做自我介紹:「在下何穗。」

秦遇愣了愣,趕緊還禮:「何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