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緋聞

聽見喊聲,司機問副駕駛座上的男人:「要不要停車?」

方馥濃看了一眼後視鏡,然後搖頭說:「隨便轉一圈,看看上海吧。」

司機不解地又拋問題,可對方已經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出院不久的方馥濃日子過得是糟糕透頂,事情一樁一件,都是催人命的急迫。葉浣君那天買了甲魚要給侄子燉湯,剛剛走出菜場走上小道,眼前冷不防躥出一個民工打扮的男人,劈頭蓋臉就潑她一身油漆。民工打扮的男人一溜煙跑沒了,只留下一箇中年女人兩腳癱軟跌在地上,如同小姑娘般哇哇大哭,回家的時候手裡的甲魚都忘了拿。

那些高利貸者可沒有一副餈粑心腸,除了潑了葉浣君一身油漆,還半夜三更砸她的窗戶。葉浣君報過一次警,可警察擺明了不熱衷於調查這樣的小案子,寥寥草草做了筆錄,報案等同於石沉大海。

這幾天熱得蹊蹺,太陽頻忙,以傾瀉之態幾乎將車頂完全烤化。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新車的汽油味,方馥濃感到胸口疼得更厲害了,連連咳了幾聲。喉嚨口甜膩得教人起疑,趕忙摸出了口袋裡的煙,也算以毒攻毒。

司機大哥以前也見過這樣漫無目的的乘客,不是剛剛失戀,就是將將失業。他哪兒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算是兩者均沾,反正看著不像,看著該像是遊獵歡場的公子哥,只有讓別人「失戀」的份兒。司機大哥將空調調低一點,又稍稍開啟車窗,試圖搭話:「這幾天熱得夠嗆。」

方馥濃將一根菸咬進自己嘴裡,又遞了另一根給對方。

司機大哥忙搖頭:「謝謝,謝謝,不抽菸。」

「正在戒菸?」

意識到對方的目光似在詢問「你怎麼知道?」方馥濃點著了自己的煙說:「你的指甲蓋都被煙燻黃了,至少十年煙齡。」

「二十年煙齡。」司機大哥笑笑回答,「肺氣腫引起了肺心病。不借不行了。」

方馥濃猶豫著要不要把煙掐了,對方倒又笑說:「別掐,聞聞這味也好。」

朝司機細細打量一眼,對方一頭白髮,滿臉紋路,臉部、雙手都有明顯的浮腫跡象,像是肺氣腫晚期才有的症狀,方馥濃便說:「你倒挺拼的,這把年紀又身體不好,應該安心在家頤養天年。」

「沒辦法,兒子要結婚嘛。一個月近萬塊的房貸,做父母的能貼他一點是一點。」

「你該讓他自己還,不掙錢養家還算什麼男人?」

「他平時就大手大腳,別提掙錢養家了,那點工資根本不夠花。」司機的老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二十年煙齡,要我戒菸簡直是要了我的命。其實不戒也可以,可一款治療肺氣腫的外國藥太貴,我兒子勸我戒菸以後吃中藥治療,我自己也不想再給家裡增加負擔——」

「你這活法太憋屈了。」方馥濃搖頭笑了笑,又把煙遞上去,直接送到了對方嘴唇邊。

「真不行,真不……」

「去他孃的不行。」方馥濃毫不客氣地罵了一聲,「把肺抽爛了是老子自己樂意,你他媽少管,反正老子死後不用你上墳——你以後就這麼跟你兒子說。」

司機大哥推搪不得,終究沒忍住把煙咬進嘴裡,身旁的男人還親自替自己點上了。

「這才對嘛。」方馥濃莫名開心地大笑,繼而又咳起來。

車裡的煙霧濃重了些,見對方又咳得厲害,司機大哥一邊開車一邊吞雲吐霧,還忍不住勸說:「我倒是覺著你不該吸菸了,年紀輕輕的,比我個老病號看著還不精神,再這麼折騰肯定活不長。」

方馥濃不以為然:「我這人活不長也死不了。」

司機大哥把車開上了高架橋,他把視線投向窗外,近處的巨幅廣告牌從眼前飛速劃過,遠處的東方明珠聳峙入雲,緩緩移動。

日新月異的不夜城,他是真的膩了。

與那位司機大哥把整座上海幾乎逛遍,方馥濃回到葉浣君家裡的時候天已經晚了,這幾天這位美女不舒服,做侄子的總得表表孝心。

葉浣君正蜷在沙發上看娛樂新聞,娛記當場連線唐厄的經紀人以求證他的斷背新聞。電話接通後,電視裡立刻傳出一個巨孃的聲音——

「我是真的覺得那些斷章取義的人很搞笑,小唐本人不歧視同性戀,他也有不少這個圈子裡的朋友,可他確實不是,他很喜歡女孩子,他確定自己至少目前為止還是異性戀……」

這話答得還算妙,誰也不得罪,沒一口就斷了女孩們對他的幻想。事實就是那些賣腐博眼球的明星大多都是直的,真正的基佬總怕被人一眼看穿。

這個聲音讓方馥濃頭疼,他沒打算吃飯,打算早點休息。忽然看見了桌上放了一束包束精美的花,葉浣君這會兒懶得打理,壓根沒想插進瓶裡。

方馥濃問:「這是哪兒來的?」

「與你前後腳來了個快遞,送了這花。其實來送過好幾次了,都被我趕了回去。」葉浣君多少年沒見有人往自己家裡送花,一開始還嚇得不敢收,今天倒是突然想明白了,「我本來想估計又是那天潑我油漆的人,可我又想那些亡命徒犯不上這麼浪漫又闊氣……」

充耳不聞葉浣君的聒噪,方馥濃取出卡片,上頭依然是一個瀟灑大氣的「李」字。但這次與以前不一樣,卡片上還有一個地址,一個時間。

地址是那條狹窄弄堂裡的「老媽菜飯」,時間就是兩天之後。

學生時代的方馥濃曾有一個女友,也許可以算得上是「唯一的女友」。那個名叫李卉的女孩曾與他抵頭向靠,指著一本書,看一個名叫馮唐的作者回憶令他心動的女人。若干年後的再次相見,女人說了這樣一句話:要不要再下一盤棋,中學時我跟你打過賭,無論過了多久,多少年之後,你多少個女朋友之後,我和你下棋,還是能讓你兩子,還是能贏你。

這句話帶給李卉的觸動很大,同樣也讓方馥濃印象深刻。

不驚訝,不意外,心跳如常,好久不見。

這個女人當年逃了婚,去了義大利,去了法國,繼而遊歷遍整個歐洲。她懂得了卡贊勒克的玫瑰最適合提煉精油,懂得了羅馬洋甘菊比德國洋甘菊更具有安撫作用,她也懂得了,一個女人原來並不一定非得是一個男人的「肉中之肉,骨中之骨」。

方馥濃與李卉面對面坐著,惹得旁人紛紛投來豔羨的目光。這也難怪,男的該是綺筵公子,女的該是繡幌佳人,名車內調情,酒店裡軟語,千該萬該,就不該出現在這麼個與他們形象全然不符的路邊攤上。

賣菜飯的大嬸被李卉嚇懵了半晌,非得緊眯眼睛仔細辨認,才能確信還是當初那個嗓音清脆的漂亮丫頭。

賣菜飯的大嬸責怪方馥濃:「你們夫妻倆外出怎麼也不把孩子帶上,我還想看看你們的孩子有多好看呢。」

「熱傷風,出不了門。」謊話張口即來,方馥濃笑了笑,「下回一定帶來,任你管教打罵。」

方馥濃與大嬸說話的時候,李卉就一直面帶笑容地看著他,明明知道對方胡說八道也毫不動氣。她把這些年的閱歷一點點藏起來,又一點點回歸從前,還像那個憧憬愛情、憧憬嫁人的小女孩。

風在兩人之間迴旋,因為白天太燥,夜裡才顯得尤其蔭爽。

不過分別六年,可這個女人已與過去判若兩人。一身渾然天成的大氣裝扮,一種更勝經年沉澱的從容風範,對方馥濃而言,驚訝也驚豔。

方馥濃定定注視著李卉,直到對方率先開口:「我聯絡上滕雲有一陣子了,知道你不少事情,還知道你受了傷,所以我拜託他先不要告訴你。」

「滕雲……」方馥濃微微皺眉。

「怎麼了?」察覺出對方面色有異,李卉問,「有什麼不對嗎?」

「不是。」想了想,他回答,「他是一個什麼心事都藏不住的老實人,怎麼可能你和他聯絡上那麼久,卻完全沒讓我發現?」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人總不可能一成不變。像你們這樣出類拔萃的男人,本就該互不買賬互相競爭,沒理由一個人總被另一個人一眼看穿。」

「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隨口應了一聲,方馥濃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看著李卉說,「倒是你,變化不少。」

「沒有吧。」李卉有心玩笑,「是變老了?還是變得更漂亮了?」

方馥濃笑:「變得與眾不同了。」

李卉也笑:「你怎麼都不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看你這樣子就知道很好,明知故問的事情我從來不幹。」

「確實不錯。」李卉說,「那人對我很好,他支援我創立自己的公司。」

「哪一行?」

「跟你現在乾的是同一行。」

方馥濃露出驚訝表情:「品牌企業,尤其是時尚行業的品牌企業和別的公司很不一樣,它前期投入十分驚人,看來那個男人確實很大方。」

李卉轉移話題:「我記得你第一次帶我去酒吧時,為我點了一杯sexyonthebeach,你告訴我雞尾酒也會說話,點這樣的酒就表示這個男人對這個女人感興趣,停留在肉體層面;而如果一夜溫存之後,一個女人不想讓醒來的情人看見自己隔夜的殘妝,就表示這個女人對這個男人感興趣,感興趣到不只想上他的床,還想嫁給他。」

這事方馥濃也記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李卉搖頭,繼續說下去:「你們男人總把自己看待成一個獵手,蟄伏、守候、確定目標、欲擒故縱……可女人大多時候要簡單得多,如果一個女人喜歡一個人,即使嘴裡不說,她的行為、態度乃至眼神都會把她的心思洩得一清二楚。」

「所以呢?」方馥濃挑了挑眉,對方的回憶並未喚起他的熱忱,「我們現在要開始敘舊了嗎?」

對於與昔日戀人重逢一事,方馥濃並不怎麼入戲。這些日子戰圓圓纏他纏得厲害,令他大為頭疼。在方馥濃眼裡,戰圓圓那種「過家家」似的喜歡根本不足以稱為男女之情,但管它呢,那個女孩就是發了瘋又入了痴,非擺出一副「非君不嫁」的架勢。

他現在不想與任何一個女人產生情感糾葛,無論是一個大學剛剛畢業的女孩,還是差一點與自己步入婚姻殿堂的女人。他一直認為自己最可能結婚的時候就是六年前,那一次他沒有走進禮堂,這輩子也就註定與婚姻無緣了。

「我不是為敘舊來的。」似乎看出了對方的不入戲,李卉笑了笑,補上一句,「我想請你來為我工作,為表我求賢若渴的誠意,我還打算替你還清那筆借貸。」

這是這個星期裡第三個打算給他三千萬的人,當然在方馥濃看來,李卉才是第二個。

而且李卉的好意更體貼,更聰明,也比戰圓圓的更教人無從拒絕。她說,她不是借錢給他,更不是送錢給他,她是投資,投資他在南非的生意,只要他願意就可以隨時離開,她要的只是利益上的回報。

不得不說,方馥濃確實有點動心。

白天燥,晚上涼,天空中雲絮低垂,習習涼風撲面而來。

方馥濃在這頭與昔日女友舊夢重溫,那頭的滕雲與許家母子正同桌吃飯。

滕雲與許見歐之間的感情雖然陷入了危機,但跟許媽的關係卻是日進千里,他隔三差五回去看她,有的時候與許見歐一起,有的時候獨自一人。許爸離退休不遠,正卯足了勁兒發揮最後的餘光餘熱,向來自視甚高的許媽閒來無事與自己這半個兒子聊一聊,倒越發察覺出他身上的可貴來。

比如他記性好,自己提過哪些想吃的想用的,第二天總能看見他捎過來;比如他肯用功,改掉以前那一身懷才不遇的酸腐氣質,在新的環境裡也就風生水起了。

許媽沒給傷愈不久的兒子夾菜,倒添了一筷子響油鱔絲給滕雲,對他說:「你上次讓人送來的按摩椅挺不錯的,你爸爸說比那些盲人按摩師還地道,他的肩周炎和腰肌勞損好像一下子緩解了不少。」

滕雲笑了笑:「日本人的東西嘛,價格雖然不算低,但品質總是有保證的。」輕描淡寫一句話,四萬多塊錢人民幣也就是「不算低」。

飯吃了一半,許媽忽然想起了不知道誰提過一句方馥濃受了傷,便問兒子:「小方他怎麼了?怎麼好端端地被人捅傷進醫院了?」

許見歐剛要回答,滕雲已經搶在了他的前頭:「他欠了很大一筆高利貸,還不上了,所以被尋了仇。」

「這是怎麼回事兒?」許媽大驚,連手裡的筷子都放了下,「他怎麼會借高利貸?!他不是生意做得特別好麼?」

「有些人是外強中乾,表面上看著風光無限,其實窮得和乞丐一樣。」滕雲一邊說話一邊給許媽夾菜,喊她一聲,「媽,吃菜。」

「不像啊。」許媽搖了搖頭,嘖嘖感慨起來,「這孩子長得好,頭腦活,我一直覺得他肯定會有大出息。」

「長得確實好,可如果真的頭腦活就不會賣車賣房,兩套別墅都抵押了出去,還差點被人捅死在街角旮旯……」

「滕雲!」這種冷嘲熱諷的態度讓許見歐不太滿意,出聲打斷了對方。

滕雲冷冰冰地看了情人一眼,轉眼又堆上一種十分突兀的笑容看著許媽,問她:「媽,爸覺得那茶葉好不好?如果他喜歡,我可以讓人再送些過來。」

「你爸再過幾個月就要退休了,這會兒估計是得上了退休綜合症,寧可在外頭瞎忙也不太肯回家。」許媽嘆著氣,又把話題扯回方馥濃身上,「看來確實是我看走眼,小方這孩子太自命不凡也太好高騖遠,爬得高摔得重,他比不上你,一步一步走得踏實,讓人放心。」

「方馥濃這個人向來擅長唬弄人,不過,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難得獲得肯定,滕雲的臉上總算浮現真心笑意,關切地又問許媽,「媽,你有什麼想要的不妨告訴我,見歐忙著電視臺的新工作,可能這些日子都沒怎麼顧及到家裡。」

許媽想了想,還真有。

「你爸也快退休了,我們年紀都大了。家裡現在有的三套房子都沒電梯,平時上下樓梯也挺吃力。我最近看中一套房子,黃浦江邊上的新樓盤。不止有電梯,沿岸江景房看著也舒服。但是我和你爸這年紀了再去賣房換房的不太合適,你看你們小兩口有沒有這個預算?」

滕雲心領神會:「現在房產稅也厲害,不到萬不得已也沒必要賣房子。你看中的房子具體在哪裡?我和見歐去看一下,如果真的合適,我們就買下來,你和爸住進去,就當替我們看房子了。怎麼樣?」

這回答正切心意,許媽又給這半個兒子夾了菜:「反正我們百年以後,這房子還是你們的。還省得以後國家又開徵房產遺產稅。」

一直沉默進餐的許見歐終於忍不住開口:「可是,黃浦江邊上的江景房少說六萬一平,你哪來的預算?」

「這你就別管了。」滕雲沒想理他,只丟擲冷冷淡淡幾個字。

這頓飯吃得味如嚼蠟。面對莫名投合的母親與情人,許見歐發現自己倒成了外人。他拿捏不準到底是什麼讓他們之間的關係起了變化,但箇中滋味非比尋常,這種變化既令人欣慰,也令人心驚肉跳。

晚餐過後,許爸果不其然來了電話說不回家,許媽便招呼著小倆口住下來,反正換洗衣物什麼的家裡常備著,客房向來乾淨。

這個地方驀然有了家的氣息。以前許媽的態度冷淡得甚至巧妙,滕雲從不諱言這個地方帶給他的不適感,讓他如同一條被晾在岸邊的魚,被日光曝曬,被海水陰乾。可最近家裡遭逢的變故太多,自兒子受傷以後,這個女人好像一夕間就懂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前後態度截然不同。

許見歐洗完澡走進臥室的時候,滕雲還在樓下與許媽聊天。樓下傳來陣陣笑聲,這陣子電視里正在播放一部醫院背景的連續劇,收視不高,但勝在情節緊湊、製作考究。同為醫生的許媽與滕雲很有共同語言,倆人一邊看電視,一邊就裡頭的醫護情節展開討論。

看滕雲不順眼的時候只覺哪兒都不順眼,說什麼錯什麼,多說多錯,不說也錯,可一旦拋除偏見,許媽便察覺出對方學識淵博、言之有物,還挺惹人喜歡。

許媽年輕時候就極其重視養生,至今保持著每天睡前一杯紅酒的習慣,所以年近六旬依然風韻綽約,臉頰如雞蛋白般飽滿光嫩。這會兒兩個人聊得興起,小酌變成了對飲,不知不覺就都多喝了些。

趁著許媽在按摩椅上小睡歇息的時候,滕雲上了樓。他帶了點酒氣,但還不至於喝醉,摸進房間時許見歐已經睡了。

滕雲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情人的睡顏,伸手撫摸起他的後背。手術之後許見歐瘦了許多,脊骨的曲線硌著他的手掌,滕雲的手勢逐漸溫存輕柔起來,目光裡帶著憐,也帶著恨。

他受的苦自己感同身受百倍千倍,為什麼這人偏偏對自己的付出視而不見?

撫摸一晌對方就醒了。床上的男人剛剛睜開眼睛,一雙噴著酒氣的嘴唇就封了上來。

「滕……滕雲……」

一連串的熱吻啄向他的臉頰與脖頸,一隻堅硬的手掌要闖入他的兩腿之間。許見歐輕喊著不想配合,但滕雲顯然酒後來了興致,他粗暴地將他翻過身去,又整個人將他壓住摁住,動手去扯他的褲子。

「滕雲……我媽還在樓下!」

「所以你最好別發出太大的動靜……」三分醉七分醒,慾望已是蠢動不止。滕雲的喘息聲粗重起來,壓下身體,嘴唇貼住了許見歐的耳朵,「她坐在按摩椅上睡著了……我好不容易討好了你媽,不想和她再把關係弄僵……」

臀部一陣發涼,手指探入危險地帶,情人前所未有地粗魯,但是許見歐依然不想就範。他們之間還有太多問題沒有解決,他們現在迫切需要的是一次長談而不是一場性愛。他一邊掙扎,一邊試圖勸止這個男人:「我的傷還沒好透,不可以……」

求愛的動作突兀地停下,滕雲的聲音連同他的身體一同降至冰點,他問:「如果是方馥濃就可以嗎?」

「你——」

一個音節還未發出,滕雲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許見歐臉朝下被摁在床上,他本來想掙扎,突然又放棄了掙扎,這個時候的拒絕或許會讓他們的關係更加緊張,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順服。

身後的男人就這麼進來了。

滕雲一聲不吭,許見歐也緊咬齒冠,床板搖晃,兩副軀體以同樣的節奏震顫互撞,除了這點輕微響動,他們再沒發出一點聲音。

兩個人在「老媽菜飯」那兒一直坐到對方打烊。其間倒是李卉說的多,而方馥濃更多扮演了聆聽者的角色,他去的地方不少,這個女人去的地方更多,方馥濃大多時候為自己的事業奔忙,李卉則是走馬觀花出去旅遊。

談話內容令這個男人表現得神魂遠馳。他犯不上羨慕一個喜好旅遊的人,但他的事業心與好奇心從不矛盾,他想站得更高,他想走得更遠。

李卉笑言而今回來自己是落葉歸根,方馥濃也就順道起了回家的念頭。

但他是水中萍風中絮,他的家鄉在五湖四海,四面八方。

他本就不可能在覓雅耗一輩子,何況現在看來,那個戰逸非根本是稀泥糊不上牆。

「很晚了,如果不想這個時候進門吵醒你的姨媽,不妨去我家坐坐。」

事情到了這一步,接下來的發展他們都心知肚明瞭。李卉的邀請單刀直入,方馥濃也沒拒絕。

看見李卉停在地下停車場裡的車,方馥濃是完全信了這個女人過得不錯。一個女人竟然開著黑色的進口捷豹,車不便宜,而且車型大氣炫目,絕非一般的情兒和三兒喜歡的款式。

李卉的家在浦東的高檔別墅區裡,奢華得過了,那些昂貴的、稀奇的東西被她蒐羅過來,跟石子兒似的砌在家裡。

客廳的牆面上鋪設著幾幅巨型kv海報,六位紅極各自領域的巨星,一個似鮮花盛開般的logo。

方馥濃在其中一張面前停下腳步,仰頭望著裡頭那個被ps修飾得毫無瑕疵的女人,微眯了眼睛,問:「你是‘花之悅’的老闆?」

「是的,早在美博會上我就看見了你。」李卉翹了翹嘴角,有些戲謔地說,「你和你的那個帥哥老闆從頭到尾黏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對。」

「龜兒子才跟他是一對兒。」提到戰逸非,方馥濃不滿意地咳了兩聲,又問,「花之悅與正業集團有什麼關係嗎?」

李卉沒否認,露出感興趣的表情:「你怎麼知道?」

「美博會的主辦方臨時鋪設的紅毯,可見對這幾位巨星到場毫無準備。能夠臨時調動那麼多寰娛的一線前來助陣,很難讓人不去猜想是不是自家人。」停了停,「何況你出手太闊了,一般的企業做不到這樣。」

李卉笑著點了點頭:「我說了,他對我很好。」

「那個人……難道是嚴中裕?」方馥濃至今不知道讓自己結不成婚的富翁姓何名誰,提及他也一直用「那個人」代替。

李卉擺出預設似的表情,方馥濃反倒笑了,被人撬牆角的事兒一輩子不想經歷第二次,若物件是個腦滿腸肥的土財主他得當場嘔血,但現在物件是正業集團的老總,總算面子裡子全給足了。

「上一個留宿這裡的男人跟你身材差不多,你可以穿他的衣服。」似乎知道對方要說什麼,李卉補上一句,「新的。」

見方馥濃仍然停在巨幅kv前若有所思,李卉便又笑著催促他:「你先去洗澡,故事很長,我在床上慢慢告訴你。」

胸前的傷口可以沾水了,但動一動還是疼得厲害。方馥濃在花灑下淋浴,沒一會兒身後就出現了一個人。

李卉的雙手摟上他的腰,手指在他健壯的胸肌上緩緩游弋。他們太熟悉彼此的身體,以至於時隔多年再次相見,也能迅速跳過從陌生到相熟的寒暄過程,直接赤身相對,進入主題。

李卉不是方馥濃第一個女人,但方馥濃卻是李卉第一個男人。

方馥濃第一個女人是他高一時一個高三的學姐,學校裡的風雲人物,成熟美豔到一點不像個學生。學姐全程主動,方馥濃也樂得享受,幾乎動也不動就獻出了自己的處子之身。

一種傳說中頗具催情效用的薰香氣息滿布臥室,女人自己也噴了一些熱情似火的香水。兩種香氣盤桓交織,迷離如夢。這是他們久別重逢後的第一夜,她希望一切完美,包括即將到來的床笫之歡。

李卉跨坐在方馥濃身上,半溼半乾的頭髮完全散下來,長度驚人,像濃密的水草一樣幾乎把她整個人吞沒。一個三十三歲的女人仍然敢於在即將交歡的情人面前素顏朝天,委實勇氣可嘉。

她低頭看著他,長髮瀉落在他的胸膛上。

唇、鼻、眉、眼全都無可挑剔,這個男人依然漂亮得驚心動魄。在分手後很長一段不可見光的時間裡,這個男人是她的仇讎與至親,她一樣的痛苦,一樣的後悔,一樣的不甘心。

可現在的她早過了憧憬愛情的年紀,跌跤多了的人總不可能一直那麼不識路。

兩個人一上一下地平行對視。方馥濃微微皺眉,嘴唇抿起,注視著李卉的眼睛。曾幾何時他認為這個女人長著一雙世間最漂亮的眼睛,可直到認識了戰逸非,才發覺原來人外有人。

胸前的刀口依然很疼,如果眼前的人是戰逸非,那麼拼死一試河豚倒也無妨。

這麼一想便有些掃興,女人看出對方興趣寥寥,便問:「你在想什麼?怕讓你那個老闆情人知道?」

「你別激我。」方馥濃無賴地笑了,「我現在身負重傷,一激就得吐血。」

「放輕鬆點。我並不想嫁給你,我也不會嫁給你,我只想找個人來排遣一下寂寞。」李卉笑了,「你並不是受到我邀請的唯一一個男人,在你之前這裡來過不少人。」

「嚴中裕……不知道嗎?」

「怎麼可能不知道。寰娛旗下那麼多男藝人,捧誰只是嚴中裕一句話的事情,而很多時候只取決於我對他們滿不滿意。」女人聳了聳肩,「我說過他對我很好,他允許我帶男人回家。他知道我不可能離開他。」

「他不介意?」將心比心,是個男人都得介意,否則他也不會為了那兩本雜誌大光其火。

「我不是來找你敘舊的。你常說‘勿負良辰’,我們做完再說。」

女人俯身與男人接了個吻,試圖去握那根半勃的玩意兒,結果卻突然被對方翻身而上,搶佔了主動的位置。

兩個人迴歸了傳統的男上位,李卉微眯了眼睛,嘴角似是而非地翹著:「這些年,除了嚴中裕,還沒男人以這個姿勢騎我。」

「我也不是來騎你的。」方馥濃一樣眯了眼睛,神態嚴肅。

「怎麼?硬不起來?」

「龜兒子才硬不起來。」

對方這次前來不亞於雪中送炭,而且他又無須為此負責,按理說這個買賣只賺不虧,他本該甘之如飴才對。但女人的身體太軟了,軟得如同款擺的柳條,以至於他很快就想起曾經跨坐在自己身上的一個男人,想起將他環抱在床時天壤之別的感受。

越是這樣想著,越覺得興味寡然,方馥濃索性放開被壓在身下的女人,站起身:「你不是武則天,我也不是張易之,何況醫生也勸我兩個月內守身如玉。」

也是實話。

「我以為窮成你這樣,已經沒資格對別人的好意說‘不’了。」

「怎麼說。」男人的嘴角迷人一勾,態度還算誠懇,「你知道我的事情不少,也應該知道我目前的情況有點複雜。」

「沒關係,我可以等。」也不強人所難,李卉從床上起來,走出幾步蜷縮在沙發上。她不知從哪裡摸出了煙,點燃以後就開始吞雲吐霧。

印象中這個女人是不抽菸的。

愛是做不成了,兩個人只能聊聊天。方馥濃從李卉手裡接過煙,兩具赤裸的身體隱沒於款款白煙。

「他那個人沒外頭傳言得那麼不好親近,其實脫光了看,也只是個身形鬆懈又浮腫的中年男人罷了。」李卉率先開口,談及了嚴中裕,「他那麼縱容我,是因為他自覺欠了我。他親手弄掉了我的孩子,我再也不能生育了。」

對於嚴中裕而言,李卉是第一個主動提出要生一個孩子的女人。

「那天我伺候他伺候得很盡興,他很滿意,問我要什麼,我說我想要一個孩子。可是他不同意。他的事業與他的丈人密不可分,他的老婆是一個離奇大度的女人,他們之間也有著最離奇的約法三章,他老婆同意他在外面有女人,但絕對不能有孩子。」

這麼多年來,每個嚴中裕的情人都恪守著這條規則,事實上揮霍不盡的金錢已經填補了她們的空虛,等到這個男人膩歪的時候,她們還能再去找個好男人。情兒們全無與中宮皇后一較高下之心,也自認壓根犯不上。

李卉也沒有。那一刻她母性氾濫,只是不管不顧想要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到來。

嚴中裕當然為此勃然大怒,甩手就扇了她一個嘴巴,冷冷斥責:「你再說一遍。」

「再說多少遍也是一樣的。」李卉嘴角出血,神態平靜,「我已經懷孕近三個月了,我要生這個孩子。」

嚴中裕甩手又給了李卉一個嘴巴:「你再說一遍。」

「我要生這個孩子。」

「你再說一遍。」

……

鼻血滴滴濺落,李卉被打得鼻青臉腫,可她仍然不改初衷,堅持要生下這個孩子。

「我要生這個孩子。我不會來找你還有你老婆的麻煩,我會帶著這個孩子隱居起來,我不要你一分錢,我會想盡辦法不讓他凍著餓著,我會把他養大。」

「那就打掉這個,你隨便再去找個男人生一個,我不會管你。」

「不要,我就要生這個孩子。」李卉手摸腹部露出微笑,那個笑容出現滿是血汙的臉上顯得光彩熠熠,她說,「我已經是他的媽媽了,我能感受到他在踢我的小腹,我怎麼能不要他呢?」

嚴中裕大怒而去,李卉知道事情絕不會以這個男人告負而結束,第二天她就收拾行禮,打算找個地方躲一陣子。

躲了不不到半個月,只是外出買一點酸杏的時候被人盯上了,整個被流氓虐打的過程非常蹊蹺,那兩個人只對著她的肚子拳打腳踢。

被救治到醫院之後出現了更蹊蹺的事,醫生用了一種可能會造成嚴重子宮大出血的藥物,然後就因此順理成章地摘除了她的子宮。

沒人可以在嚴中裕身邊留上超過兩年的時間,因為嚴中裕會膩,嚴中裕的妻子也不喜歡。

唯獨失去了生育能力的李卉被允許留下。因為嚴中裕的妻子一邊手持剪刀擺弄瓶中花卉,一邊和身旁的女傭笑言,我們老嚴永遠知道送我什麼禮物最討我歡心,唉,那個女孩子年紀輕輕的,怪可憐的。

細腕輕輕一抖,一枝開得正盛的花朵便剪折在了地上。

一個女人被永久剝奪了成為母親的權利,手術之後還將產生一系列生理或心理上的問題。

始作俑者是嚴中裕還是他老婆已經不重要了,李卉本能地更願意相信是前者。從病房裡醒來的她聲嘶力竭,痛不欲生。但她很快清醒地意識到擺在自己面前有兩個選擇,繼續如同歌寮女子在這個男人面前強顏歡笑並最終被他拋棄,還是憤怒地質問對方不仁不義然後主動離開。

兩個選擇都蠢透了。

李卉決定殊死一搏。她在前來探望的嚴中裕面前嚎啕痛哭,形象全無地扯著嗓子尖叫:「我什麼都不想要,我不要錢!不要地位!我只是想要一個和你的孩子!我只是想要一個和我愛的男人的孩子……」

縱橫商場數十年的嚴中裕絕不至於辨不出何為真情,何為假意。但一個男人總是願意自欺欺人地相信,相信人過中年的自己還有讓年輕女孩成魔成狂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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