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折荷有贈

「這可是黃金時段。」戰逸非不由蹙了眉頭,這就好比昨兒丟了個銀湯匙,今兒立馬又撿了只金飯碗,這份塞翁失馬的運氣簡直教人不可思議。他回憶一下說,「那個時間段本來有一檔關於亞洲經營者的節目,如果我沒記錯,那檔節目是由君悅集團冠名播出的。」

許見歐不願就此深談下去,笑了笑。

戰逸非完全想起了自己被嚴欽綁走前看見的那輛紫色寶馬,這麼噁心的顏色,想要忘記也很難。他沉下臉,認真注視著眼前的男人:「許主播,滕醫生是個好人。」

好的定義是什麼呢?

許見歐不由苦笑,「好」這個字太敷衍,太寒磣,太像勝者對敗者的安慰,太像強者對弱者的憐憫。

「我知道他很好,我們現在也很好,他有了新工作,我也有了新節目,這陣子發生的事情太多,我想我們都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改變。」許見歐神情鄭重,似保證般點了點頭,「但是我們很好,從未抱怨過或者紅過臉。」

戰逸非搖頭笑了,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他自己這裡還一團糟。從未紅過臉的情侶怎麼也好過劍拔弩張,誰也不肯低頭。

主刀主任又來查了一次房,情況良好。戰逸非不時低頭看時間,許見歐看出他有些心神不寧,便問:「趕時間?」

「幾天前就定好了今晚上飛湖南,現在……算了。」

「關於覓雅廣告投放的事情?」

「你也知道?」

「聽滕雲提過一句。」頓了頓,許見歐問,「為什麼現在不去了?」想了想又帶著笑補上一句,「如果你是擔心方馥濃那大可不必,你不是醫生,你在這裡也幫不上忙,何況‘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光憑這句,這小子也絕沒那麼容易嚥氣。」

「這話不錯。」對方的話切題得好笑,可這嘴角還沒綻開多少,又馬上冷冽地收了回去,「如果要替方馥濃還債,我就沒錢了。」

他被自己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嚇了一跳。

「我沒錢了。」重複一遍,戰逸非輕嘆著搖了搖頭,「我以前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說出這樣的話。錢這東西到了一個數字以後你會毫不珍惜,覺得它可有可無,可當你沒有了的時候才知道,原來沒了它,什麼事都幹不成。」

「媒體人不好得罪,我幹這行這麼久,這點最有體會。」許見歐想了想,說,「既然都約好了,就算你這次不想合作,見一面、談一談、聯絡聯絡感情總沒壞處。湖南衛視到底是收視第一的地方衛視,待覓雅起步以後,一定還會有別的合作可能。」

許見歐這話說得真心實意,也沒耍什麼壞心眼,他不能把剜掉一個脾當作蚊子叮一口,但半死不活的方馥濃還躺著,怨不動了。

戰逸非稍稍一琢磨,覺得對方說得也沒錯。可他這會兒還是有些放心不下,眼睛瞟向病床上的男人:「可是……」

「這兒我會看著的。」重症監護室都沒開手機,許見歐也看了看手錶,然後說,「你放心,方馥濃的阿姨一會兒會過來,滕雲晚一些也會過來。」

「謝了。」戰逸非勾勾嘴角,起身就走。還沒走出幾步就又折回來,俯下身,隔著呼吸機吻了吻方馥濃。

面對對方的訝異眼神,他面不改色,豎著拇指往後一指:「他是我的人。」

「好了,知道了,你的。」這蠻不講理又孩子氣的模樣實在逗人發笑,許見歐真的笑了,只是身體上的刀口處無端端地疼了起來,許是明兒又會下雨。

跨出病房,戰逸非沒有電梯直下離開醫院,而是去找了那個管病房的護士,想拜託她如果病人醒了就給自己掛個電話。還沒走進護士們的休息室,便聽見一個女人的嘹亮嗓門。

聽上去像是不滿受到了怠慢,女人得理不讓人,吐出一連串機關炮似的上海話,招架不住的小姑娘哭了起來。附近幾個病房裡的人都探出腦袋來圍觀,還以為大白天的就有醫鬧,多新鮮。

「我問了幾聲了你們都不回答,啞巴了?唷,還翻白眼。你翻白眼給誰看?給誰看啊?你看男人的時候怎麼不翻白眼啊,肯定在想什麼不要臉的!」

「你這人怎麼說話這麼難聽,說了是沒有聽見你問話啊!」

一箇中年女人從護士休息室裡走出來,塗著豔色唇膏,燙著老式樣的鬈髮,她一隻手裡提著水果,楊梅還有油桃之類,另一隻手大幅度甩開,她氣勢洶洶地邁著步子,與迎面而來的年輕男人擦肩而過。

看似匆促一個照面,可中年女人暗暗睃了對方一眼,心裡驚呼:喲!這賣相太好了!比我家那個兔崽子賣相還好!

戰逸非也忍不住看這個女人,即使對方已經走過自己身旁,他仍然忍不住回頭去看。他看見了她的身形臃腫,聽見了她的嗓門嘹亮,他骨子裡反感所有典型的上海中年婦女,一亮嗓門就如同尖叫,一口吐字尖銳的上海話更是扎得人耳膜都疼。

些許往事浮現眼前,如同偶露崢嶸的礁岩,一個大浪過後又看不見了。即使關於那段往事,現在的他只能看見一點朦朧輪廓,戰逸非仍然清楚記得,那是一段非常不快的經歷,與他此生所有的荒誕與悽楚都密不可分。

趕著去公司裡交代一些事情,沒細想,戰逸非還是走了。

中年女人總算找到了自己要去的病房,她這人嘴刁,可心卻不壞,剛才那麼窮兇極惡地對待兩個護士實在也是急過了頭,她接到通知就急匆匆地趕來了,唯一的、跟兒子似的外甥被人打進醫院了。

許見歐見過葉浣君,一見她進門,立刻起身相迎。

因為當年許媽解決了自己的病床問題,葉浣君也見過許見歐,對於這個家境殷實、性格溫雅的男孩充滿好感。當然那是因為她對方馥濃的性向一無所知,如果知道,她鐵定要把他們倆一併打死。

「誰打的?為什麼打?醫生怎麼說?能不能好全了?會不會留下後遺症?」

葉浣君丟擲一串問題,許見歐耐著性子一一作答,就算自己不知道的,也儘可能往好裡說。寬慰長輩總是不錯的。

他是真的把葉浣君當長輩,還是至親至近的那一種。奇怪的是他與這個女人第一眼見面時,就看出她一直想聽侄子叫自己一聲「媽」,善解人意的年輕人當時想,這件事情以後定要勸勸方馥濃,自己也跟著叫一聲。

兩個人聊了不少時間,葉浣君從許見歐的境況一直問到了十幾年前,她自己是信口一提,反倒幫對方把過去的記憶都梳理一遍。

許見歐這才發現,他曾經以為的滄海桑田、刻骨銘心,其實也不過是日常片段,生活瑣碎,對方從未如自己這般過分投入,自然也沒留下什麼值得他記掛十來年。

葉浣君坐了一段時間就去了廁所,說順便去洗水果。

空氣裡若有似無溢著鐵鏽般的腥味,血的味道,被留下與床上的男人獨自相處,他更後悔了。甘心與不甘心的過往雲散煙消,他的愛與恨似乎經這一鬧都平息了,像是我給你一劍,你捅我一刀,落得兩敗俱傷,何苦。

眼眶微微泛紅,許見歐坐得離方馥濃更近一些,反覆向他說著對不起。這份歉意出自肺腑,床上的男人似乎也有所察覺,動了動眼皮,突然就醒了過來。

在許見歐來得及去叫醫生前,方馥濃別過臉看了他一眼,然後就做了一個令對方始料未及的動作——他將手伸向他的臉龐,以拭淚般的手勢輕輕撫摸他的臉,眼神十分溫柔。

他看見這個男人動了動嘴唇,口型似乎在說,笨蛋。

鼻子酸得更厲害些,許見歐將方馥濃的手指緊緊攥住,放在自己的頰邊,捏於自己的掌心。

方馥濃的手指來回輕拭許見歐的臉,摸到了他臉上那道若隱若現的疤,然後他又動了動嘴唇。這次似乎說了完整一句話,隔著呼吸機許見歐聽不清了,於是把頭湊過去——

咫尺相近的時候才聽見,這傢伙居然這個時候還沒正經,說的是:「皮膚好像糙了點……」

許主播恍然反應過來,這個男人認錯人了。

他與戰逸非並無相似之處,若不是傷重剛醒,方馥濃怎麼也不至於會認錯人。這一瞬間,許見歐沒來由地感到更深的委屈與內疚,一直噙著的眼淚終於掉了。

「欸?滕醫生,你來啦!」

葉浣君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又響了起來,許見歐慌慌張張把手縮了回來,抬起手肘假模假樣地拭汗,其實抹了一把眼睛。

「來得正好,吃桃子,吃楊梅,我剛洗乾淨的!」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剛來就有吃的,真好。」滕雲笑著進入病房,在思想古板的上一代人面前不能表現得太過親密,只是稍稍一搭情人的肩膀。

其實他早來了,該看見的也都看見了。

嚴欽說,打死他。

正業少東家的命令說一不二,他說打死就是打死,打傷、打殘都是違規。

蒲少彬的本意是賣個好給嚴欽,讓人嚇唬嚇唬方馥濃,順便拿下與銀行合作的專案。但他絕沒想過把自己搭進去。蒲少彬跟嚴欽一起混過的地方不少,北至黑吉遼,南至閩粵贛……幹下的缺德事不少,但這個地方是上海,說是改革開放第一線卻比哪兒都謹小慎微,何況這陣子山雨欲來,有錢的、有權的都安分守己,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惹是生非。

領導人的發言總教人心驚肉跳,什麼「老虎蒼蠅都要打」,誰願意這個時候作奸犯科往槍口上撞?

嚴欽瘋得神志不清,可蒲少彬沒有。否則,他也不會想起要給自己那家放貸公司轉型。

命令是嚴欽下的,人卻是他蒲少彬出的,蒲少彬自覺一旦警察往深裡挖掘,自己這黑鍋可就背得太冤枉了。

他這會兒去找嚴欽,一進門就被告知對方在洗澡。一個說話結巴、看上去特別老實本分的女人迎他往天台上走,這個幫傭蒲少彬見過幾回,印象裡十年前就在這個地方,他曾奇怪地問過嚴欽,找這麼一農村大嬸不符合你的風格啊?嚴欽搖頭,我爸就看中這農村大嬸的老實本分,擱我身邊他放心。

嚴中裕是為數不多讓蒲少彬佩服的人,低調、勤勉、為人謙和,這些年更是熱衷於回報社會,簡直把公益事業當正經事業來幹,上天入地都找不出那麼良善的人。

可蒲少彬每次跟嚴中裕講話都怵,而且他看出來,嚴欽也怵。如同孫猴子見了如來佛,七十二般變化都被打回了原形。

嚴欽正和兩個女孩在spa水療池裡泡澡,一腴一瘦,卻是一樣的花開穠好。兩個女孩都是明星,一個出自部隊文工團,老公也是一名挺受歡迎的演員,熒幕前的形象端莊大氣,人見人愛,熒幕後頭倒是挺放得開,這不前陣子剛當了媽,還在哺乳期呢,就跑來伺候自己的小老闆。

另一個就乾癟清瘦不少,比前一個長得更清純卻沒前一個有名氣,將將在影視圈混了個臉熟。

「要不要下水一起玩?」嚴欽看見了蒲少彬,朝他揮了揮手。

蒲少彬帶著笑,搖了搖頭,心裡其實挺嫌棄:這人的瘋勁兒有的時候他也受不了。

「沒勁。」嚴欽掃興地罵了一聲,自己從那半裸的女人身上下來,「你就是沒有戰逸非好玩。」

臉上的淤青還沒好透,可他已經忘了疼。睨了身邊兩個女人一眼,又把不耐煩的視線投向了岸上的蒲少彬——對比一下,豈止長相差了海遠,連性格脾氣都不合胃口,不好玩。

一點馴服,一點乖巧,偶或露出尖牙似的小情緒,也格外招人疼。

太好玩了。

「去去去!滾一邊去!」越想越覺得身邊的女人們令人乏味,嚴欽發了無名火,粗暴地將兩個女人推離自己遠一些。這些姑娘身上的俗味兒嗆得他鼻子發癢,而戰逸非身上的香氣簡直是蘭麝燻心,令他百嗅不厭。

「死了嗎?」想起了交代下去的正經事,嚴欽啪啪地拍起水花,莫名激動得臉孔漲紅,「快告訴我,那個姓方的是不是死了?是不是腸穿肚爛死得很慘?」

「只能教育教育,不能真的打死了。」蒲少彬苦著臉,「嚴少啊,你這是坑我呢!我不正急著轉行做點正經生意麼,你這樣找人一鬧,要是真被調查,我還不得遭大殃嗎?」

嚴欽不屑一顧:「警察來找你了嗎?」

「那倒是沒有,檔案資料什麼的都弄乾淨了,要查也是私人恩怨,跟我公司沒關係。」

「這不就結了。再說,都沒死呢你慌個什麼勁兒?」

見對方依然愁眉苦臉一臉閨怨之狀,嚴欽也知道這是裝模作樣給自己看呢,但他想到這個老蒲到底還算貼心,他正想著要揍那個姓方的,他就跑來獻了好。

所以他決定也就賞對方一個面子,說:「得了得了,過幾天我借我爸的名義去約幾個深圳那邊銀行的老總,就金融產品的事情你們談一談,記得,別跟傻逼似的扯你那些不入流的生意!」正業少東跟訓孫子似的訓蒲家少爺,「談你爸的君悅,談新專案,往大里談!」

蒲少彬被訓得不爽,臉上又不便作色,也就訕笑著解釋自己當然懂這個道理,有爹不拼這不傻帽麼!

兩個人還要說話,那個老實巴交的幫傭就跑了過來,說有電話。

泡在水池裡正是渾身舒爽,正業集團的少主仰面沒入水裡,展動手臂遊了幾下。壓根不想搭理那些破事兒,反正能打電話到家裡來的,十有八九都是不值一提的破事兒。

一個踩著黑色高跟鞋的女人走進水療池,她拿著並未被接通的手機,用目光示意幫傭出去。

「嚴……嚴少……」蒲少彬回頭看見這個女人,愣是噤了聲。

女人很漂亮,看來不過二十七八,卻分明比同齡的女人老道成熟。她盤發正裝,唇膏與指甲都是醉人的酒紅色,一雙似單似雙的狐眼透著媚態,更流露出一種莫名的威嚴氣質。這種明明微笑謙和卻不容進犯的氣勢像極一個人,蒲少彬馬上反應過來,像嚴欽他爸。

水療池裡的兩個姑娘也看見了這地方的第三個女人,慌忙跳出水池,拿起浴袍遮掩身體,又慌忙跑了。

「哎哎哎,去哪兒去哪兒?你們給我回——」嚴欽爬起身子一回頭,正對上一雙注視著自己的狐眼。

他悻悻又沒入水裡,鼻腔裡哼了一聲:「切,我當是誰。小狐狸逃得急,原來是遇上了千年老狐狸。」

女人不為所動,平靜開口:「這裡怎麼說也是一個家,你爸一定不想知道你把這兒鬧得這樣烏煙瘴氣。」

「喲,姓李的,你真以為自己是我媽了?」嚴欽極不屑地翻了翻眼,「你別欺負我這個沒媽在身邊的孩子啊,有我媽在的地方哪裡輪得到你這賤貨說話!你不過是那麼多條跟著我爸的母狗裡比較忠心的一條,我爸看你可憐,才給你弄個公司玩玩,你別真以為你是什麼‘李總’,你他媽別真把自己太當回事兒!」

「你媽在北京過得很好,你不回去看看她,倒怪別人欺負你了?」李姓的女人似乎想向對方示好,可語氣依然不卑不亢,「我來找你,不是來跟你吵架,我想跟你談一談花之悅品牌推廣的事情。」

「我哪兒懂這類時尚品牌的推廣?」嚴欽轉過臉去不看對方,仰頭閉起眼睛,「你最近不是在四處挖人麼?總有能幹點的吧。」

「可是有些話你比我說更有分量,你畢竟是寰娛的董事,上次你一句話,就讓花之悅的六個代言人齊聚美博會,行業裡熱議至今。」

「你是想再來一次?」嚴欽無賴一笑,「那你求我啊?」

「我是承你的情,也想給你一個在你爸爸面前表現的機會。」

煩死了對方總拿自己的老子來壓自己,偏偏這招還是屢試不爽。嚴欽憋了一肚子闇火,忽然又轉臉回去,看著那個女人問:「你和你那個小白臉職業經理人發展得還順利嗎?我怎麼看見他和你們那個代言人打得火熱?」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正業太子爺嘴很髒,擺明了要激怒對方,「一定是你下頭太鬆了,人家玩不爽,找更嫩更緊的去了!」

李姓的女人毫不動氣,只是微微一笑說:「因為他太不敬業,所以我決定解僱他。」

一旁的蒲少彬不想攪合進這樣的「家庭紛爭」,正想找個藉口開溜,沒想到那個李姓的女人竟笑意款款地望著自己,認真請求:「我打算聘請覓雅現任的公關總監為花之悅的副總經理,所以請你別再找他麻煩了,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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