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們不一樣

掛了電話,戰逸非空嚥了口唾沫,又對著小賣部的女人作出請求:「能不能……能不能……」一句簡單的話說得結結巴巴,他從未乾過乞討的事兒,「能不能……給我一瓶水……」

卸盡最後一點力氣,這個男人坐在地上,小口喝著得來不易的水。

不斷淌進眼裡的血讓視線前方一片模糊血色,擦也擦不掉。戰逸非索性閉起眼睛,等待唐厄到來。

宋東坡在美博會期間接了兩筆訂單,另有一個有意向合作的客戶尚在努力爭取中。覓雅的公關先生即使展會結束也一刻未落得休閒,趁著對方還未離開上海,方馥濃讓宋東坡叫上對方一起吃了個飯,自己則代表公司高層表達了對這次合作的重視。

宋東坡的談話重點始終圍繞著覓雅工廠的硬體設施,接近三萬平方米的現代化廠房、萬級無塵淨化車間與百級理化實驗室……可方馥濃深諳飯桌上的生意之道,一眼便覘見了對方所好,他眉目招人,看似談笑風生卻又字字句句單刀直入,他允諾對方不僅可以共享覓雅的原料包材與工藝流程,還能在接受品牌輸出的同時獲得覓雅的媒介資源。

明星、紅毯、鎂光燈下的時尚盛宴,對於任何一家中小企業而言,聽上去都足夠誘人。

方馥濃清楚知道,覓雅目前最需要的就是錢,他根本不在乎多一個品牌與覓雅分享諸如「微電影節」這樣的活動。目前面臨的資金問題讓覓雅沒辦法靠「多品牌戰略」來狙擊對手,但事實上打從鼓勵宋東坡以oem的形式自負盈虧開始,他就已經做好了日後戰略併購那些品牌的計劃。

酒杯起落幾巡,轉眼間將桌上的白酒、紅酒一併飲幹。方馥濃藉口抽菸離開了眾人視線,倚牆靠在包間外,被朦朧幽暗的燈光包圍著吞吐煙霧,看著一臉疲倦。

就連宋東坡也看出了他的疲倦,他以為是展會剛過這勁兒還沒緩過來,便問他:「方總,你看著挺累的,要不要回去休息?」

看出合作基本談成了,方馥濃便藉著醉意主動告辭,宋東坡這漢子粗中有細,找了代駕替方馥濃開那輛賓士。

報出一個地址,已近半醉的公關先生便坐向了車後座,閉起眼睛休息。

這個季節的夜晚八九點鐘最是曖昧。月色自天邊緩緩踱近,霓虹則如激吻的口涎般汩汩流淌,諂媚地延伸於樓廈之間。在高架上堵了二十來分鐘,到了目的地,司機喊了他一聲。

放下車窗,方馥濃仰臉望著那棟十來萬一平的高樓,他這會兒人在戰逸非的家門外,卻不知道主人何時回來。

見車後座上的男人一直沒下車,司機提醒說:「老總,不下車嗎?」

「這裡……這裡不是我住的地方,你去……」方馥濃還沒報出自家地址,忽然看見,那一層的燈居然亮了。

「等一等。」叫停了司機,方馥濃推開車門,下了車。

昨天戰圓圓還說她哥不在。方馥濃三步並作兩步,走得急,叩開了戰逸非的家門。

他沒想到,出現眼前的人竟是唐厄。

方馥濃微微一怔,唐厄上身赤裸,下體裹著浴巾,像是剛剛洗完澡。他眉睫溼漉,紅顏白膚,微微上翹的唇線更是春情無限。

方馥濃想往門裡走,對方卻偏堵著不讓。

「哥,這是我的家。」唐厄笑笑說,「戰逸非已經把房子送給我了。你憑什麼擅自闖入我的家?」

開放式的浴室裡傳來洗澡的水聲,方馥濃微微皺著眉頭看著唐厄,在門口停留了數分鐘,終究還是一言不發地走了。

戰逸非從浴室裡出來:「有人?」

「不是,走錯樓層的鄰居。」

戰逸非「哦」了一聲,便仰臉躺向了他的皮沙發。浴袍半掩半開,露出一具肌肉勻美的身體,堅密光潤,瓷白細膩。可他的臉上、身上仍然有傷,也像燒鑄過頭的定窯一樣裂出傷痕。

唐厄走過來,抬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說,「還好,沒發燒。」然後他就把自己也擠上了沙發,鑽進戰逸非的懷裡,枕著他的手臂,「看到你的時候真的嚇死我了,你坐在那裡,滿身帶血,一動不動,簡直死了一樣。」

「哪兒那麼容易死呢。」對方身上的香水味刺得他有些不舒服,戰逸非想把唐厄推開,他喊了他一聲,「小唐。」

「阿非,我好喜歡你。」唐厄似乎感到了對方要推自己,主動支起身來,他笑得出奇地媚,在那雙狹長眼睛裡便倒映出一張完美無瑕的臉,「浙江衛視邀我上一個節目,我本來想推了,可轉念一想,沒準兒能借節目的影響力幫覓雅宣傳。所以我又答應了。」

戰逸非本也可以很媚,否則也不會他那雙狐眼一瞥,正業集團的少主就要發情。但他總是板著一張冷若冰霜的臉,彷彿生怕別人因此看輕了自己。

唐厄俯下身去吻情人的漂亮眼睛,說:「我喜歡你,所以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戰逸非本來想跟唐厄談分手的事情,但他此刻有些感動,更有點私心,覓雅這會兒沒閒錢另請代言人,唐厄的配合程度或多或少關係著覓雅的品牌推廣。

戰逸非精疲力竭地合起眼睛,聽見腦海中有個聲音正溫言相勸,今天實在累得狠了,改明兒再說吧。

唐厄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上海,在一部群星雲集的大片兒裡客串了一個角色,而戰逸非又在家裡休養了兩天才回去公司,其間給妹妹報了個平安,知道她一定會嚷給方馥濃聽。

覓雅總裁一進公司便讓秘書amy通知下去,十點開會。

他自己一早坐進了主會議室,讓amy列印了一份檔案,低頭仔細看著。聽見有人進門的聲音,一抬臉又馬上不太自然地避了開。

「來得挺早。坐。」

方馥濃簡明扼要地彙報起美博會的情況,戰逸非邊聽邊點頭,沒想到對方卻突然岔開話題,生硬地問出一句:「你去哪裡了?」

「我讓圓圓跟你說了,這兩天我去處理了一些事情,重新制定了一份公司下階段的發展規劃,溫妤那邊的資金剛剛匯了過來,覓雅在廣告投放上的預算可能就寬裕了。」戰逸非將手中的其中一份檔案遞給方馥濃,說,「你看一下。」

伸手接過來,低頭一看,原來是一份期權合約。

待覓雅上市之後,方馥濃將按照合約得到覓雅百分之十的股份,而其中一個條件就是他必須在覓雅工作滿五年。

公關先生垂著眼瞼,細細瀏覽完合約的全部內容,突然笑出一聲,「期權?」他將檔案扔還給自己老闆,態度極不恭敬,「這麼一堆爛攤子,什麼時候能上市?!你以為這樣一張幾乎毫無兌現可能的破紙就能讓我在覓雅留五年?」

「方馥濃!」沒有一個老闆喜歡被自己的下屬如此不客氣地直接頂撞,戰逸非瞬間也火了,「這裡是公司,注意和你老闆說話的語氣!你的態度太狂妄——」

「重新制定公司下階段的發展規劃?這麼低劣的謊話你想唬弄誰!」方馥濃站起來,俯身湊近戰逸非,「我只想知道,你這幾天到底去哪兒了?」

「不關你的事。」打落牙齒和血吞才是男人作風,這幾天的不痛快他沒打算告訴任何人,尤其是方馥濃。所以戰逸非依然擺著張毫無表情的臉,冷冰冰地回答,「老闆去哪裡沒必要向他的員工彙報,你的責任是做好你的本職工——」

「我來猜一下,」公關先生今天的態度與過往大不一樣,他居然再次不客氣地打斷了老闆的話,「你是小有成績之後就得意忘形、故態復萌了,還是一遇見困難就擔驚受怕、縮首縮尾地躲了起來?」

「不是,都不是。」這話剜得人哪兒都疼,身上那些傷口也隨著一起隱隱疼了起來,戰逸非不肯示弱,仍然咬著牙回答,「一樣的話我不想重複太多遍,永遠別忘記誰才是老闆!」

「那你告訴我,你這樣一聲不吭地消失幾天到底是為了什麼?」方馥濃伸手捏住戰逸非的下巴,在咫尺相近的距離望著他,深長的眼睛顯得莫名憂傷,「我只想要一點點坦誠。如果這點都沒有,我不知道我們之間還有什麼。」

「坦誠?你憑什麼指責我?你什麼時候又對我坦誠了?你留在覓雅是為了什麼我們心知肚明,你他媽還不是一直把我當凱子耍!」

方馥濃想接話,卻戛然而止。因為滕雲、薛彤等人已經站在了會議室的門口。

他們倆態度很壞,語速很快,外頭的人沒聽清楚吵得什麼,但能看出這兩個男人劍拔弩張,刺刀見紅,誰也不肯讓著誰。

意識到公司的高層主管都目瞪口呆地站在門口,年輕總裁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冷著臉提醒自己的公關先生:「你坐下,準備開會。」

眼見方馥濃依然站著不動,戰逸非似乎還想以老闆之威迫他就範,當即冷聲冷調地下了令:「坐回你的位子,不坐就滾出去!」

但偏偏這一刻威勢不足恃,方馥濃當真掉頭就走,還一腳將會議室門口的一盆發財樹踹倒。

陶盆「咣噹」一聲碎在地上,泥土飛濺,贅與不贅的葉子都散了一地。

「方馥濃!」看見這個男人轉身就走,戰逸非立即就為自己的強硬態度慌了,也悔了。可他馬上想起自己絕不能在那麼多人面前失態。

語言冰冷,臉上罩著怒氣,額頭上被嚴欽撞傷的淤青以額髮蓋著——什麼都藏得好,唯獨眼神洩露了天機。

方馥濃,留下來……

「我留在這裡是因為,我以為我們是一樣的人。」離開之前,方馥濃沒有回頭,只是向著身後的戰逸非微側過臉,「可我現在發現我錯了。我們不一樣。」

覓雅的公關先生自說自話給自己放了長假,他仍然很生氣,為免與老闆再起衝突,一聲不吭地就回了祥雲劇場。坐在最後一排的觀眾席,方馥濃輕唱附和著聽完了小宋挑梁的那折《穆桂英掛帥》,滕雲也在一旁。

兩個男人近來各忙各的,悠閒碰面的時間越來越少,趁著這個機會一起去了路邊攤。

方馥濃不怎麼吃東西,菸酒倒是均沾。嘴裡叼著煙,他一抬手就開了那種壇裝的黃酒,修長手指攥著酒罈口,特豪邁地給滕雲倒酒。長得帥穿得也帥的男人這樣子不像優雅的公子哥兒,倒顯得匪氣十足。

方馥濃取出一根新煙,咬進嘴裡,接著自己另一手上還燃著的菸蒂吸了一口,他那兩片稜角分明的嘴唇裡就漏出一縷白煙。點著了。

不等滕雲再次發話,方馥濃自己開口說:「最近煙癮是大了點,我知道。」

滕雲關心地問:「什麼事讓你那麼煩心?」

「還能什麼事。」方馥濃捻捻手指,笑了笑,「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我借了一筆高利貸還不上了,催債的電話一個接著一個,我最近都不敢出門。」

滕雲知道方馥濃欠著錢,卻覺得這話是誇大其詞,他說:「戰總似乎籌到了一筆錢,加上美博會的銷售非常不錯,覓雅的市場部正在做廣告投放的規劃,你這時候回去,保不齊還能騙他個幾百萬。」

「任何不以市場調研為基礎的廣告投放都是耍流氓。」方馥濃似乎不看好市場部的規劃,搖了搖頭,「怎麼說,騙人是不難,要騙一個與你有感情的人就不容易,要騙一個與你有感情又無條件信任你的人,簡直太難了。」

滕雲明知故問,開玩笑地說:「我不關心你們的感情怎麼來的,我只想問你們操沒操過,戰逸非叫起床來給不給力?」

「給力,特別給力。」這話是早時候他問滕雲與許見歐的,方馥濃當然記得。他一點不害臊,大大方方地問一答十,「他很害羞,迎我進去的時候總會臉紅,一開始也總會緊咬牙關,但如果真的被刺激爽了,就會什麼都喊。」方馥濃刻意停頓一下,不懷好意地望著滕雲臉上的異樣,「你的表情不太自然,是不是很長時間沒碰見歐了?」

這個男人挑眉的神情裡帶著謔意,滕雲卻沒法還口否認,他們確實很長時間沒做過了。

方馥濃正經起來:「見歐身體好了,新工作也即將開始,你們的生活總算上了正軌。」

滕雲飲儘自己杯中的黃酒,放下酒杯說:「何止上了正軌,突然覺得什麼都好了。」

方馥濃問:「什麼都好了?」

滕雲說的不是反話。現在的他工資很高,相當於金領的水平,不是寒酸的住院醫生,許見歐受傷以後又丟了工作,他的母親第一次在富裕的親家母面前抬起了頭,而許媽也收斂起那副能扎死人的傲慢態度,表現得從未有過的客氣。這當中的原委滕雲沒細琢磨,但銀行卡上的數字還是令人如釋重負。

他終於相信錢是好東西。比所有少年都曾幻想過的少女的雙腿之間,更好。

「說正經的,你有沒有想過換個工作環境?既然你不想再騙戰逸非,那就去別的地方賺錢。你這人去哪兒都會活得很好。」

「可是我答應了一個人,我離開上海之前,覓雅不能是這樣的境況。」

滕雲詫異:「誰?」

「還記得我和你說過一個跳樓的女人嗎?」

「記得,住你對門。」滕雲回憶一下,便問,「難道和戰總有關係?」

方馥濃點頭:「那個女人是他媽媽。」

滕雲不由一愣:「這世界……太小了。」

「可不是。」方馥濃將一段菸灰點進菸缸,思索一會兒才說下去,「他和他媽長得很像,在b&b的第一眼,我就覺得他很眼熟。那個女人被逼跳樓多少與我有關……」停了停,這傢伙忽然笑了,露出一口令人驚豔的白牙,「作為一個道德標準很高的男人,欠了母親的就還在兒子身上,總是要還的。」

滕雲搖搖頭:「可你現在更急切要還的,是你借的那筆錢。」

「實在還不上就只能跑路了。可借我錢的人是亡命徒,我走容易,我阿姨恐怕會遭殃。我沒法跟她開口,一開口她就得嘮叨我結婚生子。」

「如果李卉當年沒走,這會兒你兒子都會打醬油了。」

一個美麗女孩的臉像氣球一般浮向天際,朦朧夢幻,看不真切。方馥濃不明白滕云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提及李卉,他努力回想了一番,才完全想起那個女孩、那張臉對自己的意義。

說句不中聽的話,他一直認為李卉是那種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她可以卸下一切隨自己浪跡天涯,也可以聽從自己一言就回歸家庭,照顧日漸年邁的葉浣君。總之,撇開李卉的削肩窄腰、嫋嫋婷婷,正是她的這種氣質讓當初的方馥濃非常著迷,他不是喜歡這樣的女人,而是需要這樣的女人。

見對方沉默著不回話,滕雲問:「你現在什麼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天無亡我之路。」方馥濃吐出一口白色煙霧,笑得對自己的未來毫不上心,「反正離開覓雅是遲早的,等他的狀況再好一些,我就走。」

「可你剛才還說,你與戰逸非之間有了感情,你能就這樣一聲不響地離開他?」滕雲似乎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邏輯,自己說下去,「你一定是嫌覓雅太小了,如果在正業集團裡給你同樣的位置,你一定就不想走了。」

「在哪兒都一樣,我不能在一個地方留太久。」方馥濃將菸蒂撳滅,不以為然地說,「在一個地方留久了,我就會像收起了腮的魚再回不到海里。可能等我老得滿頭白髮的時候,會想過幾天男耕女織的安穩日子,可現在不行,我還沒玩夠呢。」

對於戰逸非的喜歡是不是一晌貪歡,方馥濃自己也不知道。但對於一顆離膛的子彈來說,它能看到的最美的風景,永遠都是在路上。

滕雲還要說話,方馥濃的手機響了。

看了看螢幕上的名字,覓雅的公關先生放心地輕籲一口氣,不是來催債的,是老闆的妹妹戰圓圓。

他衝老友留下一句:「佳人有約,這頓飯你埋單。」

戰逸非送的那輛賓士壓根沒開上街,打車走的。

那天戰圓圓目睹了兩個男人之間的衝突,她擔心方馥濃會一氣之下離開覓雅,擔心了好幾天,見哥哥始終埋頭於工作不聞不問,便決定自己出面解決。

戰圓圓說沒帶錢包要方馥濃來救場是假的,嚷著謝師請客更假,她對這個男人說:「我哥那人吧,嘴硬心軟,他脾氣不好是一貫的,在家裡對我爸都是臭臉一張,你就當他青春期唄。」

方馥濃笑了:「更年期。」

「你說是更年期就更年期唄。總之,我代我哥向你賠罪。你別離開覓雅啊,馥濃哥,我跟著你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學呢。我哥也是……」

戰圓圓差了方馥濃二十來公分,將播放音樂的耳機一隻塞自己耳裡,一隻塞對方耳裡,她挽著他的胳膊,聽著歌漫步於夜色浸染的街道,不時嘁嘁喳喳地說話。

兩個人走的地方挺偏,行人不多。方馥濃酒量不好,從滕雲那兒走的時候就帶了點醉意,這會兒與戰圓圓兩個人並肩而行,耳邊飄蕩著人人都喜歡的流行樂,也沒仔細感受一個小女孩的歡欣雀躍。

拐進一個石子路弄堂時,他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喊:「方馥濃!還錢!」

方馥濃循聲回頭,出現眼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手拿傢伙、凶神惡煞的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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