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波普藝術

整整一箱的冥幣。

正業集團的少主跑來覓雅鬧了一回,不僅公司職工個個擔心裁人,連不常進公司的戰榕都馬上知道了。他回覓雅見了自己的侄子,還給了他一張兩百來萬的支票。

「二叔……這是……」

雪中送炭,雪是鵝毛大雪鋪天蓋地,炭卻只是指頭粗的一點點。但戰逸非知道,這筆錢對戰榕來說並不是小數字。戰博年輕的時候喜歡大權獨攬,對唯一的弟弟也不是很放心,沒給他多少能撈錢的實權。其實就戰逸非所知,讓戰家發家致富的榕星薄板廠最早還是戰榕創立的,後來也不知怎麼了,反倒是戰博佔了一把手的位置。

「你弟弟逸琛在國外唸書,盡知道向家裡伸手要錢,叔叔身邊現金不多,有的全給你了,你先救個急。回頭等你爸那兒的事情處理好,你再回去哄哄他,也就沒事了。」戰榕這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對侄子說:「這是你叔叔的私房錢,千萬別告訴你嬸嬸。」

「二叔,謝謝。」公司裡的人一個個心神不寧,外頭的人也都等著看笑話,戰逸非除了表示感謝並收下支票,一時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他說,「二叔,我馬上要出趟國。先去法國,再去荷蘭,早計劃好了的,只是最近事情有些多……」

「你去吧,公司的事情不還有我嗎?」一直以來戰榕對這侄子表現得都像是個父親,他輕輕拍著他的肩膀,柔聲鼓勵、安慰,「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吧。」

枯涸時候的一捧水尤為珍貴,戰逸非自然對戰博報以感激一笑。從他還是一個行為囂張卻心思細膩的少年開始,就不止一次地幻想戰榕是自己的父親。

「你去荷蘭是因為方馥濃還沒有回來嗎?」戰榕第一次與侄子提起了這個名字,「是不是與那位波普藝術家的合作不太順利?」

「不會的。」儘管夏偉銘的助理發郵件告知了他拍片的過程不太順利,戰逸非仍然毫不擔心。他將一小枚鐵盒開啟,往嘴裡拋了一粒薄荷糖,待那甜膩膩又涼颼颼的味感在舌尖上蔓延開,才微微翹起嘴角說,「什麼都難不倒他的。」

這一年唐厄沒少登上時尚雜誌的封面,最拿得出手的便是一版《voguemen's》與一版《芭莎男士》,在新躥紅的偶像明星裡簡直是令人不可置信的成績。艾伯斯沒時間也不可能看懂那些故事矯情的偶像劇,但他從夏偉銘這兒得到了一些以唐厄為封面的雜誌,時尚類,或者單純的娛樂類。可惜,那張在中國人看來全無瑕疵的臉對他來說卻毫無記憶點,比起這類中西合璧的「雜種」長相,他更喜歡黑髮鳳眼的東方美人。

他曾指著唐厄身旁的一個男人問夏偉銘:「這個男人也是模特嗎?」

夏偉銘給了他否定的回答。

艾伯斯連連搖頭,扼腕嘆息。

這本娛樂雜誌有些時間了,這篇配圖的新聞報道了上海戲劇學院的微電影大賽開幕典禮,站在唐厄身旁的男人是戰逸非。

阿姆斯特丹的夜晚來了,月亮洋洋灑灑照落在運河河面,河岸旁燈火璀璨,月光、燈火與水面的粼粼波光相輝相映,如同姊妹相親。

先是胃疼,再是腹瀉,唐厄不舒服得厲害,沒法與艾伯斯見面。這次覓雅之行的主角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反倒是他的臨時經紀人不慌不忙地在他的櫃子裡挑選起晚上出行的著裝——人靠衣裝馬靠鞍,方馥濃想讓自己看上去像個蠢透了的模特,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從蠢透了的模特那兒取經。

光看臉型五官兩個男人本該身形相似,但是唐厄太瘦了,瘦得身子細白,腰不贏握,方馥濃穿他的襯衣只能勉強扣到胸肌下頭那顆,剩下的再扣就有一喘氣就崩掉的可能,最後不得已,他只能用淺灰色t恤搭配深灰色正裝——到底是天生的模特架子,返璞歸真,倒也帥。

夏偉銘在咖啡館裡等了一會兒,方馥濃才姍姍來遲。

只有他一個人。

「唐厄在哪裡?」

「他不太舒服,可能是吃壞了東西,這會兒正在休息。」

「所以呢?要改期嗎?」夏偉銘提醒方馥濃,貿然改動約定好的時間會讓那個藝術怪咖很不高興。

「不改期。」

「不改期?」夏偉銘皺了皺眉,他重又仔細打量了方馥濃一眼,突然意識到什麼,「難道說……」

「別讓那位藝術家等急了。」方馥濃將寬簷呢帽戴上頭頂,明明是自己遲到,竟還天理昭彰地催促起別人,「今晚上沒有唐厄,我們還能抽時間去紅燈區找點樂子。」

這兩個男人已經心照不宣地和解了,甚至還有些惺惺相惜。共同工作這些時候,夏偉銘充分意識到覓雅的公關先生吊兒郎當卻又聰明絕頂,絕非只堪一看的繡花枕頭。走出咖啡館的時候,夏偉銘突然問:「我有個問題,如果那個時候我不答應與覓雅合作,你真的會讓那些流氓攝影師動我的女兒?」

「朋友之間不能存在欺騙。」方馥濃轉臉看著夏偉銘,眉眼嚴肅十來秒,倏爾又騷包一笑,「所以我們還是別談這個了。」

夏偉銘提醒方馥濃,不要觸及艾伯斯的逆鱗——兩年前他與合作了二十年的搭檔托馬斯分道揚鑣,托馬斯賭氣將自己的工作室也開在了同一個地方,兩個年過六旬的老頭隔三差五就會去對方的地盤上找茬,像潑婦一樣互相指著鼻子謾罵。

世界聞名的奢侈品集團lvmh曾力邀艾伯斯出任自己的創意顧問,然而因為對方開玩笑似的問了一聲「托馬斯在哪兒」,艾伯斯居然當場揮拳痛擊那位設計總監的鼻子,打斷了他那挺拔的鼻樑骨。

白人老頭過著藝術家特有的醉生夢死的生活,常年酗酒外加吸食軟性毒品,整個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上許多。一張不苟言笑且佈滿褶子的臉,綁著一個稀疏的白花花的辮子,這個老人瘦得像只仙鶴,卻穿著極不合身的奇形怪狀的外套,還是最奪人眼目的火紅色。

在一間四壁上重複繪畫著男性與女性生殖器的房間裡,即使是目中無人如夏偉銘也恭恭敬敬尊稱這個男人為老師。

艾伯斯抬頭看他一眼,又埋頭回去繼續創作——他們進門的時候他正趴在地上,給一個巨型軟雕塑作品繪上顏色。

直到在艾伯斯的工作室裡碰面為止,夏偉銘始終覺得這事根本是胡鬧,可他沒想到艾伯斯真的沒有發現眼前的中國人是冒名頂替。地上擺著幾個半滿的油漆罐,到處是半乾的油漆,方馥濃毫不顧忌地就地坐下,很快便與這怪老頭用英語交談起來。他們談繪畫與文學,談沃霍爾與杜尚,談波普藝術與達達主義的異同,甚至談到了威尼斯雙年展的展館主題越來越他媽扯淡。這個中國男人的博學多識與他英語的流利程度一樣令艾伯斯大感驚訝,他曾經在一些非常隆重的場合接觸過某些中國明星,他們的英語糟糕透頂,只會瞪著眼睛發出不怎麼標準的「yeah」。

看似相談甚歡,艾伯斯要求安德魯•夏暫時離開,他想單獨與這個厄尼斯•唐談談。

夏偉銘獨自在另一間除了黑與白便再無第二個顏色的房間裡等了半個小時,隨後方馥濃就走了出來。他看上去十分狼狽,胸前全是紅色的油漆,臉上、頭髮上也沾了不少。

「怎麼回事?」夏偉銘吃了一驚,問,「你怎麼弄成這樣?」

「艾伯斯識破我了,他很生氣。」方馥濃不以為意地笑著,伸出沾著油漆的修長食指搓了搓鼻子,「還好,我的鼻樑還在……」

「我就說你這樣會搞砸!現在好了,他肯定不願意入夥了……」

「他會入夥。」方馥濃回答得十分肯定,轉身往外頭走,「下次再來。」

「你不先去洗洗嗎?」夏偉銘在這傢伙身後喊他,「你現在糟透了!」

「才怪,我現在帥死了。」方馥濃轉過臉,重又把那頂寬簷呢帽戴在頭上,他攤開兩手,倒退著往後走,「你看看我,我被傑夫•艾伯斯潑了一身油漆,」他大笑,笑出一口白牙,「我現在是一件藝術品,無價的。」

方馥濃開始向夏偉銘講述自己被潑上一身油漆的始末,在坐落於紅燈區的一家妓院裡。大舞臺上像島嶼凸出海面般凸起一個圓形可旋轉的小舞臺,兩個懷揣巨乳的美女正在表演鋼管舞。地方選得聲色犬馬,這個故事也敘述得跌宕起伏。

他把唐厄拋棄在酒店裡。他一點不擔心唐厄揹著戰逸非亂搞,他暗示那些高大漂亮的白人模特這傢伙身染某方面的惡疾,連英語單詞都不懂幾個的厄尼斯唐在這地方几乎就寸步難行。

這地方他學生時就來過,沒想到十餘年後一桌一椅都不變當年。方馥濃的視線斷斷續續落在她們身上,對夏偉銘說,他與艾伯斯一開始簡直是相談甚歡,相見恨晚,可是那古怪的老頭突然翻了臉,厲聲質問:「你真的是模特嗎?」

「我能分辨出一個男人是不是模特,不只是從他走路時擺動的屁股上,還有他的談吐和舉止。沒有一個模特能看出我的這件作品靈感來源於約瑟夫•柯內爾的《盒子系列》,他們只會睜大他們好看的眼睛,張開他們好看的唇,說,‘這些畫在我看來和小孩子塗鴉沒有區別’。」

還真是這樣。

古怪的白人老頭認定這是一個來自東方的年輕藝術家,像幾十年前的自己那樣為生計所迫,不得不攬了些靠皮囊營生的活兒。

有那麼一瞬間方馥濃想狡賴到底,但他最終決定尊重這位藝術家的判斷,他解釋自己不是苦於營生的藝術家,只是一個商人,正在潛在客戶的心智中尋找空位。

艾伯斯果然幡然大怒。

「我厭惡商人!商業化與藝術格格不入,所有的商人都散發著刺鼻的臭味!」他扔掉手中沾著油漆的筆刷,怒氣衝衝,「你太不誠實了!我想我們沒必要合作了!」

早有所料,方馥濃因此不慌不忙:「在你動粗把我趕出門前,能不能讓我把話說完。」

白人老頭揮舞著枯枝似的手指,示意對方把話說下去。

「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厭惡商業化,可是事實上,你卻不能忽視甚至十分依賴於商業開發——」

「你這是毫無依據地栽贓——」

艾伯斯打斷了方馥濃,方馥濃又反過來打斷了他,「我有依據,」他笑笑說,「如果我說錯了,你再動怒也不遲。」

「19歲時你離開波蘭來到紐約,靠在街頭賣畫為生,5美元一幅的肖像畫卻乏人問津,理由是因為你畫得完全不像,被你畫過的行人都抱怨太糟了!」

「3到8美元一幅,最多的時候一天可以賣出十幾幅!」

「一幅畫賣不出去的時候你飢腸轆轆,可一天賣出十幾幅時你卻更加不安,因為你的創造力被扼殺了,你必須儘可能地讓你筆下的人物與出錢的客人長得像,眼睛必須是兩個,鼻子不能長在嘴巴下頭,那不是藝術,那只是臨摹與寫生——哦,你的自傳裡沒寫這些,我自己猜測的。」

真是天真又可愛的老頭,被人一語道破便不遮不藏洩露了情緒。方馥濃胸有成竹,對於一個銷售高手來說,共情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就該佔據客戶的心智了。

「74年你在風靡全美的音樂節上帶上十來個妓女展示你的行為藝術,你本以為可以一舉奪得關注,但可惜到處是半裸或全裸且行為怪異的嬉皮士們,他們以為你和他們一樣,一看見搖滾歌手就完全忽視了你。這次演出反響平平,沒人能理解你對藝術的苦心孤詣,你為此產生了嚴重的偏執性精神障礙,幻視,幻聽,最後不得不住進精神病院,精神病院裡的日子非常難熬,卻成了你藝術創作的黃金期。你最為世人認可的作品就是在那個時候誕生的。」方馥濃頓了頓,笑了,「這些是我在你的自傳上讀到的。」

「然後你就認識了你的搭檔托馬斯,他成了你與世俗接軌的唯一豁口。很長一段時間,長達二十餘年的時間裡,你負責沉浸在自己的藝術世界裡埋頭創作,托馬斯則負責一切俗不可耐的市場運作,他負責接洽威尼斯雙年展的明星策展人,讓你不至於再一次扛著自己的作品被掃地出門,他讓你有機會與很多奢侈品牌或者時尚品牌進行跨界合作,把你的天賦直接變為真金白銀……你們一直是很好的拍檔——直到兩年前。」方馥濃又是一停,「不得不說托馬斯的公關手段很強,我不一定能做得比他好。」

白人老頭不說話,執拗地昂起下巴。

「兩年前你從紐約搬來了阿姆斯特丹,除了紅燈區裡的娘們比較漂亮,我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的精神疾病又復發了。」眼見對方面露異色,張口欲辯,方馥濃補充說,「進門前,我看見了廢紙簍裡有利培酮片的包裝盒,你不用掩飾你的精神問題,反正真正的藝術家大多是精神病患者。」

「和那些奢侈品大牌合作並不比如想象中輕鬆,比如你可以在dior的高階成衣春夏展上設計大量錐形向上的幾何圖形,但是直接畫上男性生殖器是不被允許的。這讓你又想起了19歲時街頭賣畫的日子,你發現你的創造力再一次枯竭了。」

對一個藝術家而言,沒有什麼比創造力枯竭聽來更像是個侮辱,艾伯斯大怒,枯枝似的手指在顫抖:「你怎麼敢——」

「就像你現在正創作的作品,你說創意來自柯內爾的‘盒子’,可事實上早在82年的時候,你的《波蘭狂想曲》已經取用了這個靈感。一個連自己都抄襲的藝術家,難道不是江郎才盡了嗎——」

這回那枯枝似的手指摸上了油漆桶,艾伯斯一抬手,半桶有餘的紅色油漆當面潑向了對方。

方馥濃反應很快,拿帽子擋開部分,可其餘的油漆還是潑了他一身。

「你本來是個臭不可聞的商人,現在總算沾上了些藝術氣息。」艾伯斯很滿意對方的狼狽樣,說,「我差點就上了你的當。」

他微微笑著站起身,向這氣呼呼的老頭欠身行禮:「我很有誠意,我明天再來拜訪。」

就走了。

又接連去拜訪了幾次,可每一次都以碰一鼻子灰收尾,每一次都讓唐厄笑得幾乎趴下,都不用自己出馬,方馥濃自己倒把這事搞砸了。厄尼斯唐陰霾全掃,心情好得出奇,活該!真以為自己什麼都行?看你怎麼向你的老闆交代!

最近一次拜訪似乎出現了轉機,方馥濃抵達艾伯斯的工作室時,恰好看見了兩個白人老頭在當街對罵,他們拿著擴音喇叭,站在紅磚小房子的陽臺上,隔著二十米相隔的街道大喊大叫。

方馥濃在一旁圍觀一會兒,叫罵的戰況絕不能算作勢均力敵,托馬斯本就是個能言善道的公關,他能吐出一串不間斷、不重樣的罵人話,而艾伯斯只能以簡單的「老狗」「混蛋」勉強招架。

眼看托馬斯越戰越勇,艾伯斯根本插不上話,方馥濃乾脆利索地爬上了陽臺——十七樓尚不在話下,這點高度豈不是小菜一碟。他從艾伯斯手裡一把奪過擴音喇叭,衝著謝對面陽臺的托馬斯張嘴就是:「我操你大爺的!」

不止被罵的托馬斯,就連艾伯斯都沒想過還有這招,兩個白人老頭當即愣住。

接著方馥濃就吐出了一連串字正腔圓的京罵,怎一個氣勢恢宏了得。就連艾伯斯也受了鼓舞,模仿著他的音調罵了兩三聲:「我吃(操)你大爺的!」

托馬斯完全措手不及,他一個字沒聽懂,但卻明顯感到對面的嘲弄之意撲面而來。他悻悻放下了手中的喇叭,竟又悻悻地走了。

大勝而歸,這個古怪彆扭又有些可愛的藝術家老頭總算鬆了口,他說,想打動一個我可不能光靠嘴皮子,我要看見的不止是誠意,你得拿出一件能讓所有人尖叫的藝術作品。

多少還是有點要對方知難而退的意思。

方馥濃向夏偉銘解釋,這個老頭每天都有可能受到來自lvmh或者kering這樣奢侈品集團的邀請,市場的聲音嘈雜不堪,他這麼做,只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的顧客一個品牌記憶點。

「品牌記憶點?」夏偉銘雖然本人是創意方面的專家,但卻無法認同方馥濃在艾伯斯面前自作聰明,「你惹毛了一個誰都不敢去惹的人,他對覓雅的全部印象只會停留在一個不自量力、不識天高地厚的公關先生身上!」

「那不是很好嗎,至少現在我在他眼裡和馬克•雅可布一樣印象深刻。再說只有俗人才會為這點小事記恨,一個藝術家絕不會那麼小心眼。」對著臺上兩位賣力表演的豔舞女郎吹了聲口哨,方馥濃側頭朝夏偉銘笑笑,「我覺得這老傢伙已經快愛上我了。」

「不可能的,你不是他的菜。」

「他喜歡喬治•克魯尼?」

「不是。幹嘛那麼猜?」

「我喜歡。」方馥濃迷人一勾嘴角,眉梢挑得風騷,眼裡也盡是不正經,「如果克魯尼想上我,我二話不說就脫褲子。」

夏偉銘明顯白他一眼,繼續說:「艾伯斯年輕的時候曾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情史,沒對任何人提過,也沒在自傳裡不痛不癢地記上幾筆,我也是偶然聽托馬斯提及才知道。」

「哦?」方馥濃表示自己很感興趣。

「他在精神問題最嚴重的時候曾去往東方尋找靈感,走過了印度、沙烏地阿拉伯、柬埔寨後來到了日本,身無分文的他被一個好心的日本青年留宿,並且一住就是一年之久。那個日本青年後來成了他的情人,激發了他全部的創作激情。他曾想過為他畫一幅畫或者做一件軟雕塑,但無數次都在即將完成的時候將作品毀了,他說任何一個人類藝術家都不足以紀念那樣一個美人,只有上帝才可以。我依稀知道那個日本青年黑髮鳳眼、長相清俊,反正與你大不相同。」

兩個跳鋼管舞的妓女表演完畢,舞臺上的背景音樂響起了74年紅極一時的《ladymarmalade》,後臺突然湧出了八個濃妝豔抹、豐乳肥臀的女人,手裡還拿著畫筆、彩漆之類的道具。

觀眾席上顯然沸騰了,通常進行性表演的只是一個或者兩個人,很少能見到這麼大的排場。而方馥濃手臂借力一撐,矯健翻過前排座椅,居然就往臺上走。

夏偉銘吃了一驚:「你這是……去哪裡?」

「我從艾伯斯的工作室助理那兒打聽到,老傢伙今晚也會到這裡來找樂子。」方馥濃將扣著的襯衣釦子連排扯開,露出結實漂亮的胸肌腹肌,笑了,「it'smyturn.」

公關先生此刻還不知道,戰逸非已經聯絡了唐厄與夏偉銘的助理,因為拍攝進度一再拖延,忍無可忍的覓雅總裁終於親臨阿姆斯特丹了。

hesatinherboudoirwhileshefreshenedup(他坐在她的閨房裡等她洗剝乾淨)

boydrankallthatmagnoliawine(他將木蘭酒一飲而盡)

...

voulezvouscoucheravecmoicesoir(今天晚上跟我睡吧?)

voulezvouscoucheravecmoi...

循著《ladymarmalade》的節奏,扭腰,搖臀,方馥濃兩腿叉開,託著兩隻足有足球那麼大的乳房,正與那對巨乳的主人貼身豔舞。女人的乳頭被映襯得漆黑髮亮,像昂貴的黑曜石。乳暈上綴著鑽石珠片,乳頭上掛著的金飾垂在那雙修長有力的手指上。

這是一個很容易討得女人歡心的男人,像遊戲花叢的蜂。方馥濃扯開這個女人的乳罩,把臉埋入她的乳壕之內,轉眼又與另一個女人貼面溫存,貼身熱舞。

這個舞臺上真刀真槍的性表演早已司空見慣,演員們機械地重複著交媾的行為,卻完全不懂交媾的藝術。但方馥濃的舞蹈與他們恰恰相反,它尺度開放,香豔異常,只靠一些充滿性暗示的動作就撩撥起人們最原始的慾望。

幾乎臺下所有的男人都一併進入了心理上的高潮,尖叫聲、口哨聲,以及各種操爹罵孃的聲音此起彼伏。

一條條白花花的大腿漸次舉起又放下,這些脫衣舞女們出奇地合拍。

直到方馥濃上臺前,夏偉銘都被矇在鼓裡,他什麼時候和這些女人排練過?或者說,他什麼時候編排了這麼一齣令人血脈賁張的性愛舞蹈?夏偉銘再一次覺得這傢伙很神奇,他知道公關大多八面玲瓏,但玲瓏成這樣簡直就是稀世奇珍。

方馥濃表演之際不時掃視臺下,當他發現那個藝術家老頭真的目光晦深地注視著自己時,便全情投入到與八個美豔妓女的「藝術創造」中去了。

艾伯斯不得不承認,這傢伙做到了。雖然這表演離藝術差得遠,但確實所有人都在尖叫。

還有另一個人也在場裡。

戰逸非從夏偉銘的助理那裡得知他們來了這裡,他進場的時候,方馥濃的演出恰好過去一半。他兩手插袋,站在劇院的最後排看著他,一叢陰影遮住了一張冷峻白皙的臉,那雙狹長的鳳眼看來也格外諱莫如深。

舞蹈動作雖不復雜,但沒人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掌握一隻豔舞的精粹,戰逸非毫不懷疑方馥濃本身就有舞蹈功底。他想到他唱的戲、他做的飯,還有他在酒吧裡一腳專業的旋踢當場震懾住兩個混混,別人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這個男人一天至少得有二百四十個小時才可能這麼優秀。

這麼顛倒眾生。

看見方馥濃手託一個舞女的巨乳與她貼身熱舞,他莫名覺得喉嚨變得很乾,不自主地抬手去扯領子。扯松一點,喘進一口空氣,卻更熱了。

身上那件襯衣已被女人們的手揉得很皺,方馥濃的肌肉被舞臺燈光襯得格外縱橫分明,汗水填膺於腹肌間的溝壑裡,似乎還在發亮。這男人與自己做愛的時候也是這樣。戰逸非空嚥了一口唾沫,便再也無法把視線從那毫無贅肉的腰線上挪開。

然後方馥濃也看見了他。

舞女們的舞衣已被剝盡,音樂停頓的間隙,他朝女人們裸露的胸膛上潑上油漆,一開始還用筆刷,而後索性用手抹著油漆在全裸的女人身上作畫。他的臉上、身上也沾了不少,斑斕得像只孔雀。

自然界雄性孔雀美過雌性,戰逸非幾乎頓悟,原來人類也一樣。

舞蹈結束,今晚最後一個節目,轟動全場。

公關先生在姑娘們「工作」的房間裡向她們道謝,還給了她們一人一筆不錯的報酬。

這些姑娘都挺豐腴,蜂腰長腿,胸前偉岸,昏暗燈光讓人瞧不真切一張濃妝的臉,但毫無疑問都是漂亮妞兒。將錢塞在金閃閃的內褲裡,她們都很興奮,觀眾們反應很好,她們覺得自己簡直比得上蒂塔•萬提斯,而這個男人就是真正的藝術家。

方馥濃坐在床上,衣衫不整,坐姿放浪,可以看出胯間明顯隆起。剛才跳舞時他全神貫注,這會兒已經任由慾望抬了頭。姑娘們一個個爬上床去向他道謝,一個沒下來,下一個就擠上去,很快這張「工作」用的大床就已搖搖欲墜。

沒辦法,誰叫脫衣舞女們從來只會兩種表達謝意的方式,吻與性愛。

這傢伙明明看見了老闆就杵在門口,卻仍未阻止姑娘們對自己的撫摸與熱吻,甚至從那微微翹起的唇角就能窺破他的心境,他很享受這樣的待遇。

「你這是假公濟私。」戰逸非滿臉慍色,唯有一雙鳳眼輕眯著上挑,在這麼一個闇昧之地仍舊燦若星輝。「我還想為什麼你一直沒有迴音,原來是樂不思蜀。」

「我也是在為公司盡力……」挨個兒與八個姑娘舌吻完畢,方馥濃朝其中一個的大屁股上打了一下,又挨個兒將她們趕出門去。他對自己的老闆挑眉一笑,「當然1974年的艾伯斯在裸女身上塗鴉那是藝術,40年後的方馥濃只是東施效顰。」

「已經沒時間讓你在女人堆裡磨蹭了。」儘管已經知道了對方與波普大師的約定,覓雅總裁仍然掩飾不住自己的不高興,「ka渠道走不通了,屈臣氏的採購推三阻四,顯然是嚴欽向他們施了壓,而一旦正業廣場放出風聲,別的大型百貨也會跟著一併坐地起價。所以我臨時決定參加美博會,二叔正在託人聯絡。」

實力雄厚如歐萊雅參加美博會,只是為了讓旗下的大眾化妝品品牌譬如美寶蓮渠道下沉,開啟鄉鎮級市場。由於參與美博會的多為化妝品行業的新生軍或者中小型企業,所以自視甚高的覓雅總裁打從開始就沒打算湊這個熱鬧。

而今距離展會開幕只剩兩週不到的時間,可從展位設計、展臺搭建到客戶邀請,別的企業都要花上兩三個月的時間來進行前期備展工作。

這顯然是銷售部的決策失誤,但臨時調整策略顯然是因為市場開拓不順,戰逸非走投無路了。

「時間會不會太趕了?」方馥濃微微皺眉,「拍攝工作還沒收尾。」

「就在你跳舞的那個舞臺上,夏偉銘介紹我與艾伯斯見了面。這老頭也沒外界形容的那麼難纏,他不僅答應了與覓雅合作,而且……」頓了頓,戰逸非說,「他只收取一美元的版權費用,我們就可以在這位波普大師的授權下限量生產覓雅的化妝品。」

「這麼大方?」在今晚豔驚八方之前,方馥濃便預料到艾伯斯可能會答應合作,但絕沒想到這老傢伙竟然分文不取。突然想起了夏偉銘提過的那個艾伯斯的日本情人,他黑髮鳳眼,樣貌清俊,簡直與戰逸非的形象如出一轍。他不禁懷疑起來,問,「他向你提別的要求了?」

「沒錯。他懇求我陪他睡一晚,為了覓雅,我只好答應了。」陳述的語氣十分平靜,戰逸非不動聲色,等待捕獲一個失態的反應。

「去吧,為了覓雅,值了。」方馥濃從床上站起來,作勢要把對方推往門外——可手指剛觸上他的手臂,卻又一把用力將這小子拽回自己懷裡。倆人一同跌向了大床。

「voulezvouscoucheravecmoicesoir...」他輕咬他的耳朵,以輕柔聲線唱一首嘈雜的歌,還硬拉著他的手摸在自己胯間:「你摸摸看,是不是蓄勢待發,很有誠意?」

「神經。」戰逸非低罵一聲,又板起臉來不高興,「你為什麼不把剛才那些姑娘們留下,我看她們都很樂意,今晚上不愁沒人陪你。」

「就是都樂意了才不行,開口留一個,八個都會留下來。我一晚上可伺候不了這麼多,」方馥濃抬手去擰戰逸非的臉,笑了,「我只能伺候最漂亮的一個。」

對方一把將他推開,起身就走。

一場豔舞勞心勞力,胸膛盡被汗水打溼,這個臉帶彩漆的男人舔著嘴唇,喘著氣。正遺憾這情事兒已然黃了,半個身子落在門外的傢伙忽又返身回來,如同撲跌一般栽進了他的懷裡。

手臂間承受著沉甸甸的的重量,方馥濃剛把戰逸非抱個滿懷,馬上翻身向上,將他壓回自己身下。只是翻身的這個瞬間,他們已經吻在一起。大半個月沒見,兩個男人吻得齒舌痴纏,沒一會兒就喘不上氣了。

方馥濃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進到這個男人的身體裡去。

「不行。」戰逸非突然開口。

「為什麼?」

「太大了。含不了。」戰逸非偏就不讓這傢伙遂願,一張臉板得一本正經,「每次都疼得我忍不了。」

「這次我會溫柔一點……」大約每個男人都愛被情人抱怨太「大」,方馥濃情緒更高,簡直非進去不可了,他親他的耳垂與靠近耳朵的肌膚,因為每次一親那裡,這小子就會顫得不行。

「還是不行。」戰逸非依然不肯配合,嘴裡說著,「戰家也有老二,憑什麼每次都是我在下面。」

「下次,下次就讓你在上面……」方馥濃伸手去夠床頭的潤滑液,連哄帶騙,「不只讓你在上面,我還管你叫‘官人’……」當真以花旦的假嗓喊了對方一聲「官人」,然後就趁人不備大耍流氓,扯下的褲子還掛在腿彎上,那沾著潤滑液的手指突然毫無徵兆地送進了對方的身體——戰逸非輕輕叫了一聲,大腿的肌肉痙攣起來,雪白的肌膚一下燒得通紅。

來不及細細擴張,方馥濃扶著自己的傢伙打算進入,沒想到又被對方阻止了。

「等……等等……」情慾催使下,他胸膛起伏,喘息急促,可一隻手卻牢牢蓋住了對方的手背——十根手指些微交錯,再不准許那根粗長的玩意兒探進一寸。

「……又怎麼了?」汗水滑過喉結,方馥濃一樣喘得厲害。

這個時候戰逸非仍然猶豫不決,有些事情做一次可能是為了嚐鮮,做兩次可能是貪圖舒服,可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就再無藉口可循。他的潛意識裡有個聲音正試圖提醒他,勸誡他:這不只關乎一個男人的面子,他的身體受不了被這男人一再地慣著、寵著,再多一次,可能就再渡不了這個劫。

可是最後,他還是服軟了,妥協了,他等待他親口一諾,就打算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給他。

「答應我……幫我……」一隻手仍牢牢摁著對方不放,戰逸非以空閒的另一隻手摟住方馥濃的脖子,撐起上身貼近他的耳邊,「你要幫我……」

看不見那張臉,可那聲音從未如此刻這般溫軟,簡直大不尋常。

從對方剛才的話裡,覓雅的公關先生大約已經猜到了公司正面臨著不小的困境。他將他的臉捧過來,捧在手心裡,與他的視線交織片刻,然後以目光給予了他想要的答案。

戰逸非鬆開了手,將腿再開啟一些,任由方馥濃進入。

整部覓雅大片的拍攝從頭到尾都在街頭取景,十餘男模陪襯唐厄,圍觀的路人一併收入鏡頭,充當這部時尚大片的佈景板。

起初,覓雅總裁併不是很認同這個廣告創意,就在即將開拍的前一分鐘,他仍希望請設計公司對廣告進行後期處理,加上一些奪人眼球的推廣用語,而不是讓產品與logo只在廣告的結尾處曇花一現。

但他的公關先生說服了他。他舉了一個簡單而真實的案例,可口可樂公司推出「新可樂」之後造成了一場營銷災難,在盲測時喜歡「新可樂」口味的人與喜歡老配方的人超過3:1,然而當顧客看見商標時再做選擇,結果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經典的、能經過時間篩淘還存在的,總是好的。這是所有消費者都存在的思維壁壘。覓雅毫無品牌歷史可言,產品質量又離「優質」差了海遠,唯一可能讓它從眾多新生品牌中脫穎而出的方法,就是關聯定位。事實上人們購買彩妝時極少會真的去研究它的修飾效果,不暈染的眼線比比皆是,能遮蓋瑕疵的粉底液也絕不稀奇。儘管有關部門三令五申禁止虛假宣傳,可那些吹得天花亂墜的廣告大片依然充斥人們的眼界。所以方馥濃打從開始就沒打算靠老一套的自誇自擂搶佔市場,因為在這個資訊已經過度傳播的時代,誰也甭想做到。

艾伯斯的大名足以讓消費者把覓雅與他合作過的那些頂級奢侈品「關聯」起來,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避免在產品功效上與已有的大牌正面衝突——因為以覓雅產品的品質根本必輸無疑,他們要沿用頂級奢侈品品牌的風格並更加別出心裁。

太多平凡的人對時尚大片充滿好奇,總想揭開她的面紗一窺究竟,一個dior的高階定製秀可能在國內乏人關注,但如果一個dior的御用模特在t臺上摔了個大馬趴,可能就會成為不少人茶餘飯後的笑談。

覓雅的時尚大片最終成了令世人驚嘖的行為藝術,最關鍵的人物當然還是傑夫•艾伯斯。

憑藉波普藝術大師的影響力與夏偉銘在媒體圈的人脈,方馥濃成功邀請了眾多外媒前來報道覓雅大片的拍攝,眾星拱月下的唐厄漂亮得簡直像藝術瑰寶,艾伯斯徹底顛覆了沃特豪斯的那幅《喚醒阿多尼斯》,他讓唐厄赤身裸體地套上一件鬆垮的布袍,在一群半裸男模的環伺下當街躺著,任由艾伯斯以畫筆將他「喚醒」。

堪比希臘美少年的精緻臉龐,一些鴿子停在他的身邊不肯飛走,過往的路人紛紛停下腳步,拍照或者尖叫。

電子產品太過現代而生硬,與這部時尚大片格格不入,後期會把路人拍照的鏡頭刪去,但那些捂嘴笑或者叫的場面會被盡數保留。

唐厄一開始還不願意,他認為在公開場合這樣裸露非常不雅,會損害他辛苦維護的偶像形象。非得戰逸非軟硬兼施,才勉強投入了拍攝。

這大概是他這一生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阿姆斯特丹有不少來自中國的遊人,唐厄在拍攝的間隙還不忘與殷勤上前的粉絲合影,第二天他那身披布袍、臉帶油彩的照片就在各大網路平臺裡轉瘋了。

女粉絲們哭著說實在太好看了,這世上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看的人,怎麼可能呢?就連一直諸多挑刺兒的國內媒體也是齊聲褒獎,高吹號角,最後都扯到了中國國力提升所以中國的明星才能在國外揚眉吐氣云云。

造成這個結果有三分功勞該記在託尼身上,在國內的他第一時間就順著方馥濃的意思去聯絡了一些主流媒體與網路大v,搞好了公關,僱好了水軍。

厄尼斯•唐就因為一支還沒上映的廣告片收穫瞭如潮的好評,一時間沒人還記得這個男人不過是隻花瓶,唱歌五音不全,演技浮誇做作。也沒人記得他弄虛作假、被玩弄被包養的那些破事兒了。

畢竟,鮮有中國明星能得到一個世界級藝術家的公開讚譽,就連國際章與女神範都沒有。

多少出自中國的明星在國際舞臺上傻氣十足地搔首弄姿,用蹩腳的英語說著有失國體的蠢話。而誰都知道這位古怪的波普藝術大師惜字如金,他本就極少在公開場合讚譽一個演員,何況這個演員還是中國人。

這是多大的榮譽,多大的造化,這是多麼振奮人心的訊息。

艾伯斯破天荒地在一眾媒體前表達了自己對唐厄的欣賞,他說:「他擁有非常迷人的外表、非常聰明的頭腦以及非常卓絕的藝術品位,任何一個男人只要具備這三者中的其中一個都已是魅力非凡,可他居然同時擁有了三個!我想我上一個見到同時擁有這三者的男人,還是克拉克•蓋博……」

波普藝術大師確實對外媒說過這些話,但他通篇沒有提及厄尼斯•唐,只是用一個「他」字代替。

他說的人是方馥濃。

拍攝結束之後,戰逸非與艾伯斯一同觀看尚未經剪輯製作的樣片,他不得不承認,很大牌,很能佔據消費者心智中的空缺,很棒。

覓雅總裁聚精會神地注視螢幕,白人老頭卻毫不避諱地注視對方。眉弓、鳳眼、鼻樑乃至漂亮微翹的下巴,全都是他的菜,他突然開口,居然真的開門見山提出了要求:「我想操你。」

戰逸非微微一愣,臉上的神情也瞧不出是喜是怒,還是根本受寵若驚,忘記了怎麼回答。

眼見那枯枝似的手指即將摸上戰逸非的臉,同樣在場的方馥濃及時向前,將這一動不動的小子拽向自己身後,又對眼前的白人老頭露出微笑:「我操你大爺。」

告別艾伯斯,戰逸非讓唐厄與夏偉銘的工作團隊先回了國,自己則和方馥濃改道法國,說是去探望一個朋友。

自打戰逸文死後,他的老婆溫妤與還是小不點的女兒就住在這裡。

戰逸非有陣子沒見到嫂嫂,居然表現得十分緊張。他知道她嫌自己戴耳釘的樣子流裡流氣,所以悄悄摘掉了那顆亮晶晶的小石頭,把它塞進口袋裡。他還去花店買了一大捧花,等待女人出現的時候,便撫摩著花瓣若有所思。

本就長得太過寡淡,何況還不施一點脂粉,女人清湯掛麵地出現,和煦的笑容倒一如既往。戰逸文剛死那會兒,溫妤被自己的痴情所傷,精神狀態不太好,但這會兒看來好多了。

戰逸非送上花,像一個向心儀女人獻出情書的少年那樣小心翼翼,微笑著說,嗨,挺久沒見了。他是來借錢的。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他絕不會惦記起哥哥留給嫂嫂的那些東西。

方馥濃自覺不該打擾,與溫妤的小女兒在花園裡玩。

「你哥留給了我一些東西,不過你今天也沒法子帶走。你給我一個月時間就好。」溫妤表示得先折價處理了之後才能借錢給他,她對自己這個弟弟表示歉意,「你哥其實真不是做生意的料,這麼高學歷只教會了他紙上談兵,不懂得社交也不懂得治下,他留了這麼個爛攤子給你,真是對不起。」

「沒有,我哥挺好的。怪只怪我資歷太淺,接管到現在也沒起色。」戰逸非搖頭,「就拿趙洪磊來說,也是我哥為了我才安排進的公司,那個時候他已經病得很重了。」

「雖然你哥不是最出色的經營者,但他卻是一個最出色的丈夫。」她告訴他,自己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就是嫁給了戰逸文。

「你愛他什麼?」

「因為我知道他愛我,愛得全世界相加都比不了。我們是至親,也是朋友,我們之間毫無隔閡與秘密,我們比世上所有的情侶都更相愛。」溫妤笑笑,「我本來已經瘋了,直到有一天我發覺他還活著,她抬手摸上自己的心口,活在這裡。」

戰逸非微微埋下眼睛,不說話,這個女人不知道她的婚姻一直都存在著另一個女人,那女人丰韻妖嬈,更符合世上絕大部分人的審美,也因此鯨吞了她丈夫的愛情。

「過一陣子我可能會回國,看看爸媽,也看看二叔。」溫妤沒聽懂對方的沉默,笑著問,「你呢?結婚了嗎?」

「怕是結不了了。」戰逸非仰起臉,以一個很好看的樣子勾起嘴角,開玩笑說,「你嫁給我哥哥後我萬念俱灰,後來決定喜歡男人。」

當年真的很喜歡這個女人,一聽她說話就會臉紅心跳,還總是悄悄買一枝花夾在她的書本里……那種懵懂的少年心記憶猶新,時至今日嚼味起來仍然齒舌留香。

花園裡響起了小女孩咯咯的笑聲,溫妤循著笑聲看過去,也笑了:「那個嗎?」

「啊……他啊?」戰逸非趕忙搖頭,「不,不是。他是我的職員,他是覓雅的公關總監……」

小丫頭好久沒那麼人來瘋了,一直在笑。這傢伙逗小孩兒也挺有一套。戰逸非這麼想著,突然又有些不高興,他覺得方馥濃沒準兒也把自己當小孩兒唬弄。

「真的不是?」溫妤懷疑地看了對方一眼,打趣說道,「可我覺得好像就是。」

「我不知道。」戰逸非坦承自己喜歡這個男人,但是他不喜歡自己那麼依賴他,甚至為此感到厭惡與恐懼。比起方馥濃,他還是更喜歡唐厄,至少唐厄簡單、直接,用錢或者別的什麼就可以打動,畢竟人們都喜歡一眼見底的溪流,卻會對無邊無際的海水望而卻步,他說,「我總覺得覓雅太小了,上海也太小了,一旦他在一個地方待膩味了,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揮手走人。」

溫妤那雙挺乾淨的眼睛裡頭冒出一絲謔意,傾身向戰逸非靠近,還示意他也靠向自己。

兩個人貼耳說了些話,戰逸非那張白皙臉孔突兀地就紅了,半晌才吐出一個:「切。」

地方很偏,回程的時候溫妤讓同住這裡的中國朋友開車送他們回去。

車開至一片繽紛的花田,戰逸非突然讓司機停車,讓他下車去抽根菸。

他翻身坐到方馥濃的腿上,動手去解他的褲釦。

「今天怎麼了……這麼主動?」方馥濃不解。

「別廢話。不想要嗎?」車上沒有潤滑劑,戰逸非打算手淫以後,以自己的精液潤滑。

那司機一連抽完幾根菸,幾次想返身回到車裡,都發現車上那對年輕人還在繼續。

不怎麼年輕的男人無奈地笑了,再次背過身去,這兒的花開得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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