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大約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了頭,女人在柔軟的嘴唇前豎起食指,輕輕「噓」了聲,她衝這個手足無措的少年眨眼微笑,示意對方不要聲張,這是他們間的秘密。然後她就流動眉眼,擺動手臂,做了幾個京劇花旦的功架。

年齡相差懸殊的女人與少年同時笑了,如同形成了友誼。

「不要臉!」葉浣君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了起來,像尖錐一樣扎向了他們的耳膜。

「你也太不要臉了!居然脫光衣服,去勾引一箇中學生!」她站在黑黢黢的樓道里望著仍半裸上身的女人,大喊大叫著引來了整棟樓的人,滿心都是報復的快感。

「你說說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不要臉的女人!當人家情婦也就算了,還勾引中學生!」

「我上次看見那個不要臉的狐狸精在勾搭你家老王,裙子穿得那麼短,胸口開得那麼低,她還一邊吊嗓子,一邊拋媚眼……」

「老李媳婦你要小心啊,你家老李上次幫她換了個液化氣罐,她硬要拉他進屋喝茶,手都摸到老李的襠部去啦!」

在葉浣君的刻意挑撥與搬弄下,里弄裡的女人開始對「不要臉的狐狸精」展開了圍剿。電力公司不久前剛剛調整了電價,幾乎每家每戶都為漲了價的電費感到不安,正好順理成章地找到了撒氣的地方。不時有人把垃圾倒在女人的門口,還故意大起嗓門:「你要不要臉啊!居然勾引一箇中學生!人家還是孩子呢!」

為了維護母親,足不出戶的七歲男孩將門開出一道縫隙,對在門口指指點點的婦人們哭喊道:「你們滾開!我媽媽不是這樣的人!」

這樣的日子並未維持多久,在一個天氣挺好的早晨,女人從廢棄教堂的樓頂一躍而下,結束了這場為人指戳脊梁骨的紛爭。

除了早起去買早飯的方馥濃,當時四周沒有人。

十三歲的少年本想立刻叫人來救命,可怎麼也難以張嘴發出聲音。瀕死之人的四肢一下下抽搐,除了濺落滿地的腦漿與鮮血,她還失禁了。

這個死狀醜陋的女人給他帶來了一種痰積洩瀉似的難受感覺,也打碎了他曾因她產生的所有美麗遐想。

起床倒馬桶的葉浣君是第二個發現的人,隨著她一聲足以撕破人耳膜的尖叫:「有人跳樓啦!」里弄裡的人一下全湧了出來。奇怪的是,當她活著的時候,每個人都咒她去死,可當她真的死了,大夥兒反倒急於表達起自己的同情心來。人們圍繞著這個將死未死的女人,連連搖頭,嘖嘖嘆息——

「唉……誰活著沒受點苦,為什麼要自尋死路呢?」

「好可憐啊……這麼年輕……這麼好看……她這樣死了,兒子怎麼辦呢?」

「肯定是被謀殺的啦,當小三也不看看人,我聽說那個原配很有來頭的,公安局也管不住……」

「……」

救護車沒有及時趕來,女人在周圍人七嘴八舌的議論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不多久她那七歲的兒子也失去了影蹤,而方馥濃跟著葉浣君離開上海,去了北京,直到大學才重回故土。

第二個跳樓的女人對方馥濃的一生都影響深遠。即使過去多年,他發現女人闔眼嚥氣的那幕畫面依然清晰如昨,讓他感到自己猶如一盞被撥亮了的燈。他始終記得那一日他看見了紫氣東來,聽見了鐘磬齊鳴,那個死而復生的年輕女人在一片光明的幻景中勸諫他:

勿負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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