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肆無忌憚打量的眼神在妙雲身上不住逡巡,令妙雲驚恐不已,下意識抬頭,用一雙淚眼哀求地望著御座上的李景燁。
李景燁青白的面孔閃過幾許複雜的厭惡與憎恨,似乎一點也不想看到那張與麗質有三分相似的臉龐:「好了,朕乏了。楊刺史,明日,朕要啟程南下,你自看著辦。」
楊敏馳自也敬天子,見了鍾家的人,不再咄咄逼人,當即行禮,命手下押著幾人往軍營去。
「這一個鍾娘子生得這麼美,難怪陛下與逆王都要搶。」
蕭齡甫背手行在一旁,聞言似笑非笑道:「這一個,的確與貴妃有幾分相像,可論美色,仍不及貴妃的一半。」
楊敏馳驚訝地瞪眼:「這還及不上一半?」
旁邊押人的手下忍不住在妙雲身上摸了一把,垂涎道:「便是這一半,也不同尋常了,兄弟們行走在外這麼多年,可從沒見過這麼美的女人!」
妙雲被摸得又驚又怒,忙要往旁邊躲,偏偏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便又被扯著繩索拉回去了。
「楊刺史,弟兄們已許久沒見過女人了,好容易見著一個,還是這樣的——」那人腆著臉衝楊敏馳暗示。
楊敏馳心裡也有些意動,瞥一眼身旁眼觀鼻鼻觀心的蕭齡甫,不由陰笑一聲,道:「既然都交給咱們處置了,自然沒那麼多顧忌,先留著這個小娘子,待殺了那幾個,再來好好處置她。」
二人的對話落在妙雲眼裡,令她渾身冰冷,驚懼不已,求生的本能讓她想要逃開,卻仍被扯著帶到數萬人聚集的軍營裡。
眼前是黑壓壓一片的人頭,每一個都面目扭曲,拿或貪婪,或憤怒的眼神緊盯著她,數萬張嘴爆出一陣高過一陣的呼喊。
她下意識轉頭望向自己的父母與兄長,卻見他們早已被人踢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三個凶神惡煞的壯漢手舉大刀,隨著人群中的聲浪就要落下。
「殺了他們!」
「姓鐘的該死!」
「殺!殺!殺!」
潮水一般激憤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壓得妙雲漸漸喘不過氣來。
大刀上森冷的銀光在太陽下格外耀眼,一下刺進她的眼裡,讓她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當初的那一場中秋宮宴。
那一日,大明宮裡金碧輝煌,亮如白晝,無數賓客歡呼著,如痴如醉地望著高臺上美如仙子的貴妃翩然起舞。
那時的她仰望著臺上的人,只希望這輩子也能如此風光無限,萬眾矚目。她哪裡知道未來的世道會大變至此呢?
可惜,後悔已來不及了,她也不屑後悔。
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既然走到了末路,便再沒別的留戀。
激憤的喊聲中,她忽然掙脫束縛,朝前奔去,在無數雙眼睛裡,猛地撞向一片鋒利刀刃。
鮮血噴湧而出,灑在被凍裂的土地間,在寒冷的冬日裡,升騰出溫熱的霧氣。
……
蒲州河東軍營中,一場短兵相接才告一段落,裴濟便帶著張簡、皇甫靖等人在帳中沙盤邊做部署。
聽到鍾家人被亂軍殺死的訊息時,眾人不過靜默片刻,隨即又投入到激烈的議論中去了。
他們心裡都清楚,鍾家幾人的確非善類,可也未到要被亂軍殺死的地步。混亂之下,人們急需發洩,又少了約束,若不結束亂局,這樣的事只會越來越多。
幸好,這幾日因有了援軍,皇甫靖原本即將抵擋不住的形勢已被扭轉。連著三日,河東軍在人數不佔優的情況下奮力反擊,打了叛軍一個措手不及,到今日,已肉眼可見地謹慎起來,再不敢輕易進攻。
眾人一番議論,皆是想著如何應對敵軍明日的進攻,裴濟卻忽然望著懸在架子上的輿圖,沉默不語。
「大將軍?」張簡喚了聲,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其他人也跟著停下來。
「今日,是不是都只曹思良和手下的人出兵來攻?」
皇甫靖一愣,點頭道:「不錯,今日來襲的都是義武軍。」
裴濟蹙眉,走近輿圖,將蒲州附近的那塊看了又看,忽然道:「東都。」
「將軍的意思是?」
「叛軍如今西去長安的程式被阻,自知消耗不起,恐怕會轉移方向,將矛頭對準東都洛陽。」
洛陽繁華富庶,又是除長安之外的另一座都城,宮殿、糧草一應俱全,恰能做叛軍據守之處,而先前的幾次調兵,又已幾乎將河南府附近的散兵清空,如今正是防衛薄弱的時候。叛軍眼看西進艱難,應當會轉變方向,悄悄往東去。這幾日只有曹思良的人在,也不知安義康是不是已帶著睿王悄悄撤走了。
眾人都是一驚。
叛軍本就在人數上佔優,若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往後再要一網打盡,便難上加難了。
裴濟思忖片刻,當即道:「立刻派人接近敵營,看一看他們的營地中到底空沒空。若沒空,便照原計劃行事。」
「若空了,該如何應對?」
裴濟在帳中踱了兩步,最後將目光落在燃著的燭光之上:「若空了,便代表他們的確悄悄撤走了。咱們自然該立即派人去攔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