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質問

裴濟不語,只耐心等眾人慢慢靜下來,這才又道:「如此,我更要問了,逆賊起兵謀反,是鍾娘子唆使的嗎?逆賊與胡虜勾結,戕害我大魏百姓,是鍾娘子唆使的嗎?」

眾人四下交換視線,憤怒之意極盛,可面對他的問題,只能搖頭:「不是。」

裴濟又道:「那陛下貶忠臣,是鍾娘子唆使的嗎?」

軍中的躁動稍稍有些平靜了:「不是。」

「先前我曾幾度求陛下莫小看鐵礦一案,以防其中另有貓膩,陛下卻將事都交蕭齡甫,蕭齡甫為替其心腹謀幽州刺史一職,執意不肯徹查,這才錯失了察覺逆賊意圖的時機,這些,也是因為鍾娘子的緣故嗎?」

眾人再度面面相覷,原本的激憤因這一個個接踵而來的問題一下弱了下去。

「不是。」

裴濟點頭,身下的馬兒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同,忍不住踏著鐵蹄左右跑動著。

「我在長安這一年多來,從未見過鍾娘子向陛下進讒言,對朝堂之事,更是從無嬪妃插手的例子,就連陛下要封她叔父為國公,要將公主嫁給她鍾家人,她也都曾當場推辭,這樣的女子,難道會是什麼十惡不赦,唯恐天下不亂之人嗎?可為何偏偏如今天下亂了,反而人人都急著將罪責推到她的身上,你們可曾想過?」

將士們聽了他的話,不由思索起來。

是啊,鍾娘子除了曾該是逆王的王妃外,實則與這一場叛亂並無太大幹系,只是眾人聽了那檄文中所言後,便都覺逆賊叛亂,都是為了她這個紅顏禍水,可檄文裡,分明還列了諸多其他叛軍起兵的緣由。

裴濟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眾人的表情,知不少人已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便又道:「難道這時候將鍾娘子送回逆王身邊,叛亂便會停止嗎?」

話音落下,將士們皆是一愣。

其中一個想了想,遲疑道:「恐怕……不會停止……謀反叛亂,歷來都是要奪權篡位的,哪裡會只要一個女人……」

旁邊眾人聽罷,紛紛覺得有道理。

裴濟扯了扯唇角,冷道:「昔日吳越之爭,越王勾踐臥薪嚐膽,兼以美人計惑吳王夫差,致夫差終成亡國之君。後世諸人不乏將滅國之緣由歸咎於美人計之上,可細想,若夫差賢明,如何會連年征戰,使國庫空虛,又如何會放虎歸山,對韜光養晦,日益壯大的越國視而不見?究其原因,多在夫差。」

「什麼人,才會將一切罪責都推到旁人身上?唯有無能之人。」

「狼子野心之人明知叛逆之舉當不為天下所容,這才要拿無辜的女人做藉口!」

他字字清晰,句句有力,深深打在將士們的心坎上。

方才發問的那個將領蹙眉想了半晌,忽然猛一拍大腿,道:「將軍說得不錯,統統是藉口罷了!我等糊塗,竟輕易就被人攪亂了理智!」

「嗯,如今想明白了便好,別被他人牽著鼻子走。這天下,還有無數無辜的百姓因戰亂而受牽連。」裴濟望一眼面色都已變了的將士們,道,「若都想清楚了,便休整半刻。半刻後,出發支援蒲津渡!」

……

另一邊,麗質在石泉等人的護送下,與大長公主一路往東南向快馬加鞭行去,一直到傍晚的住處,中間不過歇了兩回。

因不想暴露行蹤,他們未住驛站,而是挑了城中最尋常的逆旅暫居。

逆旅皆是民間百姓自營的,自然比不得寬敞舒適的驛站,即便已挑了最好的屋舍,也不過是比她們平日所居的寢室旁的側間稍大些罷了。

麗質倒不挑剔,只讓店家灑掃乾淨,便轉身替身旁手指不能動彈的青梔披了件禦寒的外衫。

一旁的大長公主望著她的動作,默不作聲。

白日里,二人幾乎沒說上幾句話。她仍是不大喜歡這個鍾三娘,只是昨日太過難受,沒時間多想,今日坐在馬車裡,這才慢慢回憶起兒子看這位娘子的眼神。

知子莫若母,他哪裡只是愧疚與同情?分明眼裡心裡都已裝滿了那位娘子!原來她這個一向謹守分寸的兒子,竟也會將心思動到有夫之婦身上!

可想起他的那句「是我冒犯了她」,大長公主一時不知該怪她太過美豔,還是怪兒子未守住底線。

兩人在庭中不過逗留片刻,便各自進屋進食梳洗。

因走得格外匆忙,大長公主不過撿了些禦寒的衣物和手爐等,其餘日常使用的缺了許多,正愁沒有淨面沐浴用的澡豆。

昨日在軍中,條件簡陋,她又無心其他,捱一捱便過去了,到今日,實在有些難熬。

可眼下天已黑了,此處小城不比長安,入夜前,商販們便已早早離開,根本無處可買,況且,她也未帶什麼銀錢。

舒娘正要去出屋向店家問一問,便見春月捧著東西過來,笑盈盈道:「小娘子讓奴婢送些澡豆、面脂和手藥來,路上行得匆忙,條件簡陋,請貴人多擔待些。」

「放下吧。」大長公主看一眼她手裡一應俱全的東西,不由愣了愣。遲疑了片刻,待春月要離去前,才又道了聲「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