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奏疏

今天白日,他還收到了父親寄回來的信,信中一切如常,根本未提及此事,他也絲毫沒懷疑,可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過來,父親這樣做,是怕母親傷心,希望他暫時不要告訴母親。

他抬頭望著夜空,忍不住伸手蓋了蓋額頭,好似這個動作能令他心中翻湧的酸澀稍稍沉靜下來。

不知不覺中,他竟走到了承歡殿外。

如今宮中人人自危,因明日要走,眾人都早已收拾好東西,不敢再四處走動,只留在屋中早早入睡,生怕錯過了一早的撤離,他這一路走來,竟是一個人也沒遇上,就連後宮的宮人也沒有。

承歡殿恐怕也是如此。四下的門都緊閉著,兩邊都屋子也都黑了,唯有寢殿裡還亮著一盞微弱的燈。

他停駐片刻,慢慢走上前去,在門上極輕地叩了三聲。

屋裡起初沒聲音,他猶豫著正要轉身離開,屋門卻一下從裡面開啟了。

麗質站在門裡,披著件氅衣遮住底下只穿了單衣的身子。

「三郎,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她語氣中有幾分詫異。這幾日裴濟除了白日要到各城門處巡防,每夜都留在宮中值守。只是因形勢一日比一日緊,他為能隨時應變,都是留在營中過夜,沒悄悄到她這裡來過。

屋裡暖烘烘的熱氣撲面而來,漸漸溫暖了裴濟因久在寒夜裡緩慢獨行而積攢了全身的冰涼僵硬。

他望著她映在朦朧燭光中的美麗臉龐,動了動被凍得發脹的雙手,一言不發地跨入屋中,將她擁在懷裡。

……

長安殿中,地龍已燒得極暖,四下卻仍放置了幾個炭盆,令屋裡的空氣愈發乾燥,即便各個架子上都擺了清水,也絲毫沒能緩解其中的燥意。

太后奄奄一息地躺在寬闊的床上,半睜的眼裡渾濁一片,原本保養得宜的臉龐也凹陷了下去,翕動著的嘴唇也因乾燥而皸裂。

殿中服侍的人都下去了,李景燁一人坐在床邊,手持沾過溫水的巾子,一點一點擦拭著她的嘴唇。

「母親,六郎的叛軍已經到蒲津渡了,長安危矣。兒子這個皇帝做得委實失敗,竟然要被自己的親弟弟逼得棄城而逃了。」他莫名笑了聲,更仔細地替她溼潤嘴唇,「兒子忘了,母親與兒子不同。不論我們兩個誰勝了,母親都是太后。」

「大郎……」

太后僵硬的身子動了動,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李景燁收回手,將巾子仔細疊好,放在一旁的案上。

「母親一向都更寵愛六郎些。」他緩緩站起身,面無表情道,「既如此,明日母親便仍留在宮中,等著六郎吧,也好免去跟著兒子顛簸的苦楚。兒子相信,六郎定會善待母親的。」

太后原本半睜的眼慢慢瞪大,不可置信地盯著他,張張合合的嘴裡想說話,卻因無力與乾澀而只能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李景燁眼眶微紅,卻再沒低頭看她,轉身飛快地離開。

……

承歡殿裡,麗質騰出手將門闔上,任裴濟靜靜地抱了一會兒,才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他方才臉上雖沒什麼表情,可眼裡濃濃的沉重卻瞞不過她的眼睛。那不是因眼下的形勢自然產生的壓力,而是因為別的什麼事。

裴濟慢慢將她放開,一手撫摸著她的臉,輕聲道:「明日一早就要走,我來看看你,你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麗質本想追問,話到嘴邊,又化成笑意:「早就好了。」

她拉著他進了內室,指著擺在一旁的四個箱籠道:「這是這幾日收的,明日帶上。」又指指其中一個顏色略深的,「這一個,是南下的時候要帶的。」

「你的戶籍文書、房契地契呢?也一併放進去了嗎?」

麗質笑著拉他到床邊,摸出枕下的荷包:「都在這裡頭了,我會貼身帶著。」

「嗯。」裴濟悶聲應了,在床邊坐下,「明日你仍是隨隊伍一起離開,陛下會往南去,出京畿道,入山南東道。叛軍如今在蒲州,近都畿道,與去揚州的路極近。為防生變,到時,我會先分出幾人南下為你探路。」

他頓了頓,繼續道:「近來城裡城外都查得極嚴,不許任何人長時間逗留,你長姊派來接你的人已被我安置在扶風,陛下出城後會在那兒駐蹕一兩日,不出意外,你離開的地方,就是那兒了。」

麗質仔細聽著,將他的話一一記在心裡,道:「我明白了。」

她觀察著他的表情,握住他的手,輕聲道:「現在,能說到底出了什麼事了嗎?」

裴濟仍舊沒說話,只是低垂的眼眸卻漸漸黯淡,被她握著的手也不由捏緊了。

麗質並不催促,只靜靜等著。

「是父親。」他短促地開口,一貫挺直的脊背也晃了晃。

「他調了六萬河東軍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