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迫近

訊息一齣,延英殿中便如炸開了鍋,上百朝臣再顧不得朝堂禮儀,坐在榻上左右觀望著激烈議論起來,焦慮恐慌的氣勢幾乎到達頂峰,令寬敞氣派的延英殿也顯得逼仄起來。

李景燁如一尊木胎般坐在御座上,面無表情地望著眼前的朝臣們,遲遲沒有反應。

也不知過了多久,陷入焦灼的朝臣們才慢慢回過神來,抬眼觀皇帝神色,住口安靜下來。

大殿又從方才的嘈雜鼎沸一下變作鴉雀無聲,連空氣都凝滯了。

李景燁四下掃視,冷聲道:「諸位有何對策,儘可說來。」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將目光落在宰相蕭齡甫身上。

蕭齡甫頭一次感到如芒在背,頂著龐大的壓力坐在榻上,衝李景燁行禮,道:「陛下,臣以為叛軍入蒲州,一旦打破蒲津渡最後的防線,便幾乎要直奔長安而來,為保陛下安危,護我大魏根基,臣請陛下,儘早做下準備。」

李景燁瞥一眼他旁邊其他暗暗點頭贊同的朝臣,問:「蕭相公以為朕該做何準備?」

蕭齡甫沉默片刻,緩緩道:「必要時,請陛下當放則放,撤離長安。」

話音落下,殿內有是死一般的寂靜。

隨後,一個朝臣試探著拱手:「陛下,蕭相公所言在理,臣附議。」

有了一人開頭,其他人便也跟著陸陸續續表態,除了少數幾個一向剛直不屈,甚至有些頑固不化的年長臣子外,其餘人大多持贊同的態度。

就連裴濟,也頭一次與蕭齡甫意見統一。

李景燁雙手擱在扶手上,脊背僵直著,好半晌沒說話。

數月前,他治下的大魏還是一片河清海晏,如今,臣子們卻開始謀劃勸說他拋下皇宮,出逃長安了。

「突厥的情況,如何了?」他沒立刻回答,只先問了這句。

眾人明白他恐怕是還寄希望於裴琰已打退了阿史那多畢,領兵回援,不由紛紛噤聲,只有新任的兵部尚書應:「裴相公如今已想法打破與突厥相持不下的局面,正奮力反撲,興許早有一月的時間便能得勝歸來。」

此話乍一聽,像是個天大的好訊息。可一個月,長安城卻撐不住。叛軍已在蒲州,蒲津渡的駐軍即便抵死阻擋,也只區區三萬人,能撐下十日便是奇蹟了。

李景燁的希望落空了。

他默默閉目,繃直的後背微不可查地微微弓起,擱在扶手上的雙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好半晌,他才睜開眼,輕嘆一聲,頹然道:「叛軍抵蒲津渡之日,便是撤離長安之時。」

話音落下,便算是定了。朝臣們紛紛悲哀地垂下頭,不再說話。

……

皇帝準備撤走的訊息很快便傳遍宮中上下,許多宮人嚇得抱在一處,才入宮的嬪妃們更是有不少當場淚流不止,恨不能現在便奔出宮去同家人相依。

蕭淑妃到底入宮多年,又一向沉穩,早從母親處知道了情況,當即下令六局的女官與宮人收拾東西,隨時準備離開。

麗質終於不必再躲著旁人與春月悄悄地收拾。

她將青梔等人都叫進承歡殿中,給每人分了足夠他們後半輩子在民間過尋常生活的錢財。

青梔嚇了一跳,忙問:「娘子是要趕奴婢們走嗎?」

麗質搖頭:「自然不會趕你們走。只是眼下的情況你們也都知道了,陛下很快就會離開長安,到那時宮中定混亂不堪,離開的路艱難,能帶上多少人也未可知,我知道許多宮人與內侍都有心趁此機會出宮回鄉,眼下我先將錢財給你們,到時你們若也想走,便不必再來問我了。」

有兩個小宮女聽了,忍不住哭著衝她道謝。

麗質笑了笑,一個個拍拍她們的手,柔聲道:「世道亂了,誰不想好好活下去?都是一樣的人,沒誰生來便低一等,在宮中伺候人,也不過是個謀生的差事,你們在我身邊時候也不短了,這些報酬給你們,都是應當的。」

她又安慰了兩句,便吩咐他們下去,趁著這些時候好好收一收行囊,只挑最要緊的,千萬別貪多。

宮人們揉著紅眼睛離開,只有青梔一個留在殿裡沒走,捏著衣角到麗質面前,撲通一聲跪下,道:「娘子,奴婢不會走的,到時候出宮了,奴婢也跟著娘子。」

「傻孩子,你不想你的家人嗎?」麗質望著這個不過十六歲的小姑娘,伸手要拉她起來。

青梔生得相貌普通,極不起眼,雖才十六歲,性子卻十分沉穩,在承歡殿裡,除了春月,便數她最得麗質信任。

只是,到底不比春月親近,麗質的那些秘事,半點也沒對她透露。

青梔搖搖頭,紅著眼道:「奴婢家人都沒了,孤零零一個人,也沒別處去,只求娘子將奴婢留在身邊。」

麗質望著她許久,道:「罷了,到時候,你知道了我的事,若還想跟著我,我便將你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