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字跡

因李景燁已發話,不能有任何姑息,因此朝中人人自危,生怕與此事有所牽扯。

御史臺沒日沒夜地審了數日,每日都由御史大夫親自到延英殿中,將審理的進展事無鉅細地向李景燁稟報。

幾日下來,果然又牽扯出七八個官員,多是與杜氏一門或多或少有些干係的人。

實則這幾人多以為只是主張立睿王為嗣,而非有謀反之意,然而李景燁卻半點不留情面,直接命御史大夫將其捉拿下獄,皆以謀反罪論。

千秋節這日的一場變故,儼然已演變成朝廷中一場聲勢浩大的大肅清。

好容易等十幾日後,審查接近尾聲,眾人才稍稍鬆了口氣。

這日,李景燁再度罷朝,只留在延英殿理政。

御史大夫一早便已將整理好的物證、供詞等都送到御前,交皇帝親自檢視,等著皇帝的最後定奪。

李景燁將其餘諸事都推後,留出大半日來,仔仔細細將此案的細節一點一點看過。

長長的一列名單正擺在桌案的一側,上至李令月要被貶為庶民,下至七品千牛衛長使被革職流放,但凡牽扯之人,皆要受最嚴厲的處罰。

「陛下,該服藥了。」何元士捧著茶盞與丹藥進來,「陛下已看了一個多時辰,該歇一歇了。」

李景燁「唔」了聲,接過茶盞草草將藥服下,目光卻忽然落在那堆厚厚的書信物證間。

那堆東西因方才被翻過了,此刻已有些凌亂,其中有一張薄薄的素紙恰露出個角落,上頭寫了個工工整整的「遠」字。

他心中一動,眯著眼將那張極不起眼的紙抽出。

紙上是寥寥數語:

「欲成大事,必固其基,徐徐圖之,方為長遠。千秋之日,舉國同慶,鬧中取靜,最宜行事。」

短短數十字,實則是教人做長遠打算,不必急於一時,又建議千秋節那日,旁人的心思都在慶祝之上,最適宜暗中行事。

難怪那些人要趁著千秋節在曲江池畔聚集。

李景燁的面色倏然陰沉下來。

他將那張紙擱在案上,以鎮紙壓著,壓抑著怒氣道:「去,將御史大夫叫來。」

何元士不必看那紙上到底寫了什麼,匆匆觀一眼字跡便知要出大事,那字寫得稱不上多好,卻十分工整遒勁,透過那幾個字便能看出其人的一絲不苟,滿朝上下,唯有裴相公寫得出這樣的字來!

他不敢耽誤,忙敦促著守在門邊的人往御史臺去請人。

御史大夫因早早送了這些東西來,料到皇帝要召見,已然等了許久,此時過來,不過片刻功夫。

李景燁不與他說別的,待他行禮畢,也不叫起,直接抽出那張紙揚了揚,冷冷問:「你且說說,這是何物?」

御史大夫抬頭一看,背後登時冒出冷汗。

那是封書信,他卻沒列入物證的清單中,幾次上奏、回稟都未提及此事。原因無他,他不信此事與裴相公有關。

裴相公的為人,朝中許多人都清楚,雖與杜相公一樣的剛正不阿,處事間更多了幾分進退分寸,是以鮮少樹敵,就連一向言辭激烈,號稱六親不認的御史臺諸人都對他敬佩不已。

眼看杜相公一倒,在朝中掀起如此軒然大波,若裴家也涉及其中,後果更不堪設想。

那封書信,未見署名,當初審問時,也是由他親自來的,收信的亦是個下人,自然也說不出來自何人,除了字跡之外,再不能證明此信就是出自裴琰之手,況且,其他涉案者也未再有半句與裴琰有關的證詞。

他思來想去,便將那封信從證物中悄悄取出,另外存放。此舉亦是出於私心。

三位宰相若再少一位,許多事便果真要由蕭大相公一人獨斷了,御史臺中,唯有韋業青與之走得近,若沒了裴相公,恐怕御史臺也將面臨極大的變動。

誰知,被他取出的東西,竟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了一堆證物中,陛下又偏偏從這一百多件東西中,一眼看見了它!

「陛下,臣以為,此物來歷不明,不足為鐵證……」

李景燁冷笑一聲:「不足為鐵證?你審過裴相公了嗎?還是——根本就是存心包庇?」

「陛下恕罪,臣不敢!」御史大夫跪倒在地,冷汗涔涔。

李景燁將一疊奏疏砸到他眼前,雙目赤紅地瞪過去,怒喝道:「朕竟不知,朕的這兩位宰相,在朝中還有一呼百應之勢,一個有數十上百人替他求情,另一個——連監察百官的御史大夫都要對他格外高看,朕的諭令都不起作用了!你食的俸祿,究竟是姓李,還是姓杜、姓裴?」

「陛下恕罪,是臣糊塗!然而此信確實算不得鐵證,依律例,不該採信——」

他話未說完,一隻茶盞已被擲出,碎在大殿中央,阻止了他的話。

「滾出去,給朕好好思過,御史臺已容不下你了,你且去刑部大牢暫住些時日吧。」李景燁額角突突跳動,整個人呈現出暴怒後的虛弱與無力,往後倒坐回榻上,「將裴琰也一併送去——此案改三司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