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個貴妃出現前,李景燁稱得上疏於聲色,臨幸後宮眾人並不頻繁,整整六七年的時間裡,有過兩次流產。那時朝臣們恐怕並不擔心他會子嗣艱難。
後來,她入宮做了貴妃,李景燁一月裡逾半數的日子都宿在承歡殿,朝臣們自然私下裡都將宮中無所出的原因怪到她的身上。
如今這般,與她已再無干系,他們當無話可說了吧?
到底是誰的原因,幾乎一目瞭然。
麗質看了片刻,慢慢別開眼,輕聲道:「走吧。」
這時候各宮大約都在用晚膳,白日在延英殿附近往來的朝臣們也都已離開了,路上並沒什麼人。
途徑清暉閣時,北面教坊中的樂聲與歌聲斷斷續續傳來,偶然停一停,又繼續,似乎正在排演。
春月想起去歲陪著麗質在教坊練舞時的情形,不禁嘆了聲:「日子過得真快,眼看又要到千秋節了,宮中近來忙碌得很,只有咱們殿裡最清閒。」
麗質笑睨她一眼,打趣道:「怎麼,你可是懷想起過去的日子,羨慕其旁人來了?」
春月圓圓的眼登時瞪大,忙不迭搖頭:「不不,怎麼會羨慕旁人?上一個千秋節,奴婢跟著小娘子日日到教坊來,分明整體擔驚受怕,唯恐小娘子遭人嫉恨,受了委屈呢。如今才好,什麼也不必擔憂,奴婢高興還來不及。」
麗質輕笑一聲,迎著晚風望向天邊夕陽,輕聲道:「是啊,如今清閒著呢。」
只是不知這清閒還能持續多久。若還有很久,與她而言無疑是種痛苦的消磨,若來得太快,又恐到時應對不及。
如今有許多事已與她在夢境裡記下的大不相同,這樣難以預料的情況讓她有些不踏實。
幸好,無數個不確定中,總有裴濟是可靠的。
她的心緒一點點平靜下來,經過左藏庫時,正要繼續往西去,身邊的春月卻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朝南面看一眼。
南面的宮道上,幾個內侍正抬著步輦匆匆過來,步輦上坐著的正是許久不見的妙雲。
她似乎瘦了些,面色不佳,表情冷淡中含著些委屈與憤怒,稍細看兩眼,更可見她眼尾的溼意。
姊妹二人隔著十餘丈的距離遙遙相望。
妙雲幾乎下意識便坐直身子,換上一副倨傲的模樣,昂著頭看向前方,彷彿要證明什麼似的,毫不停留地令步輦從麗質眼前行過。
麗質面色平靜,只站在原地等她過去後,再看一眼她來的方向,便繼續往承歡殿去。
春月又悄悄拉她,耳語道:「小娘子,四娘正偷偷看你呢。」
麗質往右瞥一眼,果然對上妙雲扭過頭來窺視的目光,一與她對上,便像被人撞破心思一般,飛快地縮了回去。
「她呀,還是心氣那麼高,半點不肯輸。」麗質慢慢收回視線,輕輕搖頭。
春月道:「聽聞陛下雖已不大到紫瀾殿去了,卻仍是賞賜不斷,她還有什麼不滿的呢?方才也不知是同什麼人起爭執,那臉色倒與從前在家中時一樣了。」
麗質扭頭看一眼南面的宮道:「還能從哪裡來?南面是光順門,自然是去見了家眷。」
光順門外便是命婦院,本是皇后受命婦朝見時的待朝處,如今宮中無皇后,命婦院便成了低位嬪妃們見家中女眷的地方。
妙雲雖是一品夫人,卻因是外命婦,不好直接讓家眷入紫瀾殿,自然只能到命婦院去。
想來楊夫人也不會對她有好臉色。
如今有李景燁的旨意,令鍾灝不得納妾,李令月又斷不會替他生子,這幾乎就是絕了鍾灝的路。而這一切,都是拜妙雲所賜。
她為了自己的私心,不顧後果惹惱了李令月,李令月固然有錯,可楊夫人不敢指責,只能將滿心的怨恨都轉移到女兒身上。
從小寵愛著長大的女兒,如今卻連累了兄長,自然便得不到家人的諒解。
春月亦點頭:「是了,夫人現下恐怕要恨死四娘了。先前她還總責怪小娘子在宮中不替孃家人多說話呢,如今可好了,只怕這輩子都賠進去了。」
「妙雲嫉妒我的生活,如今也不知後悔了沒有。」
如今的妙雲,是一品國夫人,如願以償地住進了大明宮,成了皇帝的「新寵」——至少是旁人眼中的「寵兒」,自然也成了旁人議論、嘲諷、貶損的物件。
這樣的處境,與先前的麗質如出一轍,恰是她羨慕的生活。可她看起來似乎並不覺滿足與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