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這般想,少女清透的面龐慢慢浮現一層紅暈
裴濟的目光從她身上的榴花裙間滑過,掩在案下膝上的左手悄悄捏緊,指腹細細摩挲。
他頓了片刻,慢慢微笑起來,伸手接過少女奉上的酒,在眾人的起鬨聲中仰頭飲盡。
少女臉龐愈發紅了,為清秀的模樣裡也多了幾分顏色。她垂著頭試探地向前膝行幾寸,與他靠得近些。
他將酒盞擱下,並未拒絕少女的動作,只微笑地望著她,柔聲輕問:「你叫芸娘?方才聽你唱曲的口音,似乎不是蒲州人。」
不遠處的陳應紹見他和顏悅色地同芸娘說著什麼,心下十分滿意,也不再多管,又喚來兩個顏色不俗的婢女到近前伺候。
芸娘紅著臉點頭:「將軍明察秋毫,妾乃涿州人,兩月前才來蒲州,卻讓將軍笑話了。」
裴濟點頭,隨即移開視線。
涿州與幽州緊鄰,兩月前,也恰好是他發現陳應紹與人暗中有牽連的時候。線索似乎近在眼前,一切都與他料想的如出一轍,可偏偏太過順利,反而令他感到有什麼地方始終有些怪異。
他心中思量著,不再說話,默默飲了一杯酒,於眾人還未反應過來時,便起身下榻,道:「時候不早,明日還有公務,我便先回了,諸位請便。」
陳應紹也不挽留,親自將他送到前廳外,又悄聲道:「那芸娘,將軍若是喜歡——」
裴濟忽然變了個人似的,又恢復做白日里疏冷肅然的模樣,沉聲道:「陳尚書,某不奪人所愛。」
說罷,不待他回答,便轉身帶著石泉離開。
街道上空無一人,寂靜一片。
石泉騎馬跟在一旁,嘟囔道:「陳尚書在京城的府裡可是聽說半個姬妾也沒有的,怎到了蒲州,便這麼放肆?也不怕惹是非。」
裴濟看他一眼,面無表情道:「先前他自然是不敢的,如今杜相公出了事,沒人彈壓他,他自然繃不住了。」
石泉皺眉想想,點頭贊同:「杜相公掌吏治多年,極嚴格。」
大魏律例中雖無明文規定官員們私下的尋歡作樂,杜衡卻是極在乎的,如今他出了事,事情自然落在蕭齡甫手裡,蕭齡甫自不會如此。
「難怪陳尚書一時得意忘形,竟還要給將軍送女人。」他說著,暗暗腹誹,將軍哪裡看得上那樣尋常的小娘子?他的心思分明都在承歡殿裡那位的身上呢。
裴濟沒再說話,腦海裡卻漸漸浮現起一個穿著火紅榴花裙,踏著《春鶯囀》的樂聲緩步而來的動人身影。
他下意識撫了撫左手衣袖,那裡藏著一支被他肌膚捂熱了的海棠玉簪。
……
承歡殿裡,麗質梳洗過後,便聽著春月絮絮說著今日宮裡的事。
後宮中能說的,無非都與皇帝,與各宮妃嬪有關。先前她本不耐煩多聽這些瑣事,可如今卻不一樣了。
她對將要發生的事已有預感,可朝廷的事又無法探聽,只好通過宮裡這些瑣事來推斷當下的情況。
「……今日似乎又是去了那位新封的才人處,已是連著第四日了,陛下如今倒像變了個人似的。」
這一個多月裡,原本不大親近後宮嬪妃的李景燁忽然採納了朝臣們的意見,新擇選了七八個年輕貌美的娘子入宮,日日臨幸,麗質偶爾白日到太液池邊走一走時,也見過好幾個陌生的面孔,或從紫宸殿的方向來,或往紫宸殿的方向去。
這本在情理之中。
自她那日與他說清後,他便已隱隱開始憂慮子嗣之事,而如今,朝臣們將此事擺上檯面,自然更令他著急起來,往後宮添新人,日日臨幸,應當都是為了求子。
麗質沒在那才人的事上費心思,卻只問:「你前幾日說,陛下服藥服得多了?」
近來他似乎已不再刻意隱瞞自己服用丹藥之事,宮裡上至太后,下至尋常宮人內侍,都已知曉。
春月點頭:「是,奴婢是聽青梔她們說的,她們從前在掖庭宮時,與服侍那位才人的宮人們相熟,現下都到這裡來做事,便多走動起來了。奴婢知道小娘子關心這事,今日又讓青梔悄悄去打聽了。」
她將聲音壓得更低,湊近道:「陛下如今不但白日服用丹藥,夜裡也用,甚至還讓那些侍寢的娘子們一同服呢。」
麗質搖頭,喃喃道:「用了這東西,哪裡還能要子嗣?」
別人不知道,她卻清楚。
丹藥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多是民間方士道人自己琢磨出來的,並中成分如何,誰也說不清,其所謂效用,也多是如從前的五石散等相類,令人感到體熱,需要發散,以形成一種精力充沛、身強力壯的假象。
偶爾一用,興許的確有舒經活血、驅寒化淤的效果,可時日稍多,其弊端便顯露無疑。
須知這時候的道人方士煉丹,所用多是礦石,這樣的東西下去,長久積累,便要中毒,哪裡還能指望靠這個生出孩子來?
「小娘子說什麼?」春月瞪大眼問。
「沒什麼。」她收回心神,不再多言,走到一旁跟著一同收拾起衣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