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莽夫

承歡殿裡,紅燭已燃盡了四五支,只剩下屏風後燈臺上的兩支還燃著,令整間寢殿籠罩在昏暗的光線下。

四月的天已不冷了,麗質不著寸縷地躺在單薄的錦被下,雙肩恰露在空氣裡,被裴濟的手掌包裹著,輕輕揉撫。

他將她貼在額前的碎髮撥開,凝神道:「以後,千萬別再像今日這樣大膽了,凡事沒有一定,萬一出了岔子,傷到自己就不好了。」

麗質腦中還混沌著,聞言只眯著眼懵懵點頭,心中卻在思索他說的到底是什麼事,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應當是指白日她直言讓李景燁離遠些的冒險舉動。

「怎麼了?」她眼神漸漸清明,直覺他這樣說,應當不只是句尋常的囑咐。

裴濟低頭沉默片刻,慢慢嘆一口氣,翻身仰面朝上,凝視著床頂的紗帳,沉聲道:「陛下——已和從前越來越不同了。」

麗質微微眯眼,盯著他的臉色,問:「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裴濟雙眉緊鎖,一手繞在她背後,無意識地僵了一下,另一手蓋到額上,抿唇低聲道:「我在蒲州時,發現陳尚書私下與身份不明之人有往來,今日稟報陛下,陛下卻無動於衷,只叫我全權處理。後來到尚書省見杜相公和父親,才知道陛下近來還請了民間的一位道士入宮,說是為太后祈福,實在令人擔憂。」

從前,陛下也曾請入宮祈福的都是皇家寺廟與皇家道觀中的僧人、道人,這一位袁天師卻只是個在民間頗有名氣的道士,陛下如何得知?又為何會在太后已然好轉時,特意將其召入宮中?

現下雖還沒聽說那人到底做了什麼,可總讓人擔憂不已。

除此之外,河東和盧龍附近與突厥的事,也一直懸在他心頭,一日未決,便多一分不安。

麗質沉默,認真地打量他,頭一回有些佩服眼前這年輕的男人的洞察力。

袁仙宗的事,現在半點端倪也未露,想不到他現在便已有了懷疑。

至於蒲州鐵牛的事,她本不大關心,經他方才一說,才想起來。

原來的麗質不關心朝政大事,夢境裡也鮮少涉及,只依稀有一閃而過的片段。

她記得,那時李景燁還不像現下這般難以捉摸,原本負責此事的人,似乎不止兵部尚書一人,那二人不久便上奏,檢舉幽州一位官員趁此機會大肆斂財。

至於是哪位官員,以及其中細節,她一概不知,只知此事當時雖轟動,卻也因證據確鑿,很快就過去了,直到後來睿王謀反,才將此事重新牽出。

這樣敏銳謹慎,又十分忠心堅韌,難怪連疑心極重的李景燁也十分放心事事都交給他。

裴濟察覺到她閃著光的欽佩眼神,面上莫名有了幾分羞赧,不由故作鎮定,問:「怎麼這樣看著我?」

麗質笑起來,杏眼彎成月牙,露出一排潔白又整齊的貝齒,令原本嫵媚動人的面龐一下多了幾分嬌俏可愛。

「我今日才知道,原來三郎是個有勇有謀的全才。」

裴濟挑眉,將她一縷髮絲撥到耳後,問:「麗娘,難道你從前以為我是個空有一身力氣的莽夫嗎?」

麗質掩唇輕笑,連連搖頭否認:「怎麼會?若你是個腦袋空空的莽夫,哪裡還能每次都爬進我屋裡,卻從沒被人發現?」

裴濟仍是挑眉望著她,眼神也越來越深。

她的話,似乎在說他的謀略都用在夜裡爬牆翻窗上了,雖也不算全錯,可聽起來卻格外彆扭。

麗質已笑得渾身輕顫,忙鑽進他懷裡,抱住他的腰,指尖卻不安分地在他背後的脊柱線上輕勾動著。

「三郎,姊姊錯了,你別生氣。」

「我不生氣。」裴濟被她的動作引得上身緊繃,一把摁住她的腰,連嗓音都啞了,「你別勾我。」

「我沒有,三郎,你可不能汙衊我。」麗質雙眸無辜地望著他,指尖的動作卻半點也沒停下。

裴濟一言不發,直接將她纏在自己腰上的雙手拉開,反剪到她身後,迫使她挺起上半身來面對他。

大片光景直直呈送到他眼前,令他眼神愈黯。

「這麼快就不累了嗎?」他俯視著她,深沉的目光自那一雙含著水光的眼眸一點點下移動。

麗質瞪大雙眼詫異地望著他,立刻便服了軟,乖乖地撒嬌求饒。

裴濟卻沒像往常一樣心軟,只抽了她衣裙上的絲帶來,將她的雙眼矇住,狠心將她重新壓下。

……

第二日清早,麗質醒來時,裴濟早已不見蹤影。

她不覺詫異,只是想起接下來,又該有一段日子見不到他,心中竟又有幾分惆悵。

也不知為何,近來見到裴濟,她總覺得自己那點異樣的感覺越來越難以忽視。

春月捧著巾帕與水進來,見她有些發怔,便過來先說起才與與青梔一同到殿外去時聽來的事。

「小娘子,聽說陛下昨夜歇在韋婕妤處了!」

自麗質入宮後,李景燁過去大多宿在承歡殿,其餘時候不是留在紫宸殿,就是到淑妃的拾翠殿去,幾乎不再踏足其餘妃嬪處,昨夜去韋婕妤處,的確有些出乎意料。

麗質聽了她的話,從方才的愣神中回神,輕笑道:「陛下留宿哪裡,以後與咱們關係都不大了,你呀,有這心思去打聽,不如再多把字認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