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如願

他雖不曾做過這樣的事,對後宮女人更鮮少苛責,卻也不意味著要照單全收。

「麗娘,難道她方才的話讓你心軟了?」他走到她身後,將她圈進懷裡,腦中忽而又閃過一個念頭,嘴角竟浮現一抹極淡的笑意,「還是……你不喜朕與別人親近?」

麗質渾身顫了顫,隨即掙開他的雙臂,搖頭道:「陛下要與和人親近,妾怎敢置喙?除了長姊,妾與家人,也沒有那樣的深情厚誼。妾只是……有些累了。」

她慢慢轉過身,站在離他半丈遠的地方,卸下面上維持了許久的柔順,冷淡地望著他。

「這一年多的時間裡,陛下知道外人都是如何說妾的嗎?」

李景燁一頓,面上閃過幾分內疚與難堪。

外人如何議論,他即便不能全部知曉,總也聽過了大半,怎會不知道?

麗質不等他回答,又道:「他們都說,妾是個不折不扣的禍水,心思歹毒,宛如妖孽,攪擾了聖人的心智。從妾入宮,被封為貴妃,到公主與妾堂兄的婚事,再到後來淑妃落水早產,似乎每件事,在旁人眼裡,都是妾的錯。可妾到底做錯了什麼?陛下再清楚不過了,這些事,有哪一件是妾做的?偏偏最後一切的指責,都落在妾一人身上……反倒是這一回,妾離宮回孃家,旁人都道妾已失聖心,從此便要如棄婦一般了。他們雖都幸災樂禍,不懷好意,可妾心裡,卻像鬆了一口氣一般。有時,妾想,若真的失去陛下的寵愛,興許反而是件好事……」

她看一眼不遠處的寢殿門,繼續道:「今日若妙雲如此狼狽地被陛下逐出宮去,恐怕外人的惡語,最後仍是加都妾一人身上。妾都已能料到了,無非是說妾心胸狹隘,善妒而不容人,只知以美色蠱惑君王,連自己的親姊妹也不肯讓步……」

李景燁雙眼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似乎有些恍惚又有些震驚:「麗娘,原來你……一直是這麼想的?你到底還是在乎旁人的議論的,朕還以為……」

先前他多次問她是否怨他,她都不曾正面回應。他一直心懷愧疚,又僥倖地以為她善解人意,定能體諒他的難處。

原來,她根本都將這些一一記在心裡。

麗質搖頭,淡淡道:「人非草木,怎麼可能不在乎?只是妾知道,即便告訴陛下,也於事無補,便索性什麼也不說了。哪知到今日,連妾的堂妹也牽扯進來了。」

李景燁呆立原地,許久,才問出一直壓在心中,就連她離宮那日,也不曾正面問出的話:「你怨朕,可有六郎的緣故在?」

他的一切患得患失,都來自於當日是從親弟弟手中搶來了她。

她初入宮時,他尚能直接問出口,只是她的回答,他總將信將疑罷了。後來,他已不大能說出口,她也未再解釋過。

這根刺始終埋在他心裡,稍一動彈,便痛苦不堪。

那日她從仙居殿中出來,他隱晦地問起時,她的回答令他失望至極,衝動之下,才將她遣回孃家。

如今好容易剋制住心底的猜疑,主動向她示好,讓她回來,只盼她的回答,不要讓他失望。

麗質對上他的視線,心底飛快地考量他的意圖,隨即搖頭:「與睿王殿下無關。妾出嫁之前,甚至不曾見過睿王殿下幾面,本也沒什麼情誼可言。」

李景燁聽罷,慢慢鬆了口氣。

然未待他放下心來,她又道:「只是於妾而言,陛下的寵愛有如千斤重,實在令妾喘不過氣來。妾如今已成了眾矢之的,只怕再受不起陛下半點恩澤了。」

「不會的,麗娘,朕會護著你——」他急急想要解釋,令她安心。

她只淡笑著搖頭:「陛下忘了?妾不能生養,當初也是答應過太后的。宮中只淑妃一人替陛下生下長子,若再無所出,妾便是大魏的罪人了。陛下越是護著妾,妾越會為千夫所指,實在承受不起。」

「原來朕的心意,竟是如此沉重不堪的負擔……」李景燁的心慢慢涼下來,身上的力氣也被抽去大半,「朕卻一直沒有察覺。」

他一直在與身邊壓抑、約束他多年的勢力較量,眼看就要掙脫,卻不知,早在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就已將她推向了另一邊。

他是皇帝,尚且畏懼人言,束手束腳,更何況她?

麗質屈膝跪下,沉聲道:「陛下若還對妾有一絲憐憫之心,便莫再為難妾了。」

他眼神恍惚,腳步虛浮地後退兩步,慘淡地笑了聲,隨即收斂起痛苦的神色,背手而立,不再看她,只漠然道:「朕明白了,會如你所願。你回去吧……」

麗質深吸一口氣,衝他恭恭敬敬行了拜禮,隨即斂眸起身,不再逗留,徑直往承歡殿去。

李景燁立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才慢慢耷拉下雙肩。

「元士,」他衝何元士揮手,「藥呢?」

何元士忙將才取來的丹藥奉上,親眼看著他匆匆取出一顆送入口中,吞嚥而下,才將瓷瓶收起。

李景燁撫著胸口,直到感到腹中升騰起一縷縷淡淡的熱意傳遍四肢,令方才的麻木淡去,腦中的痛苦也籠上一層朦朧,這才轉身,重新回到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