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遇見

靜了好一會兒,他似乎慢慢平復了些,淡淡問:「其他呢?」

何元士屏息飛快地望他一眼,頓時明白他所問何事,忙收回視線,答道:「今日貴妃與鍾家大娘一同去了永寧坊的一處宅子,逗留了半個時辰便回,其他與昨日無異。」

「哪兒來的宅子?」

「是小裴將軍贈給魏校尉的新婚賀禮,聽聞是到時要行婚儀的地方。」

李景燁「唔」了聲,心不在焉地凝著窗外的夜色,許久,問:「麗娘——可說過要見朕?」

何元士背後慢慢滲出冷汗。

跟著出宮的宮人分明說,鍾貴妃一切如常,心情沒有半分不滿,更不曾提過陛下半句。

他斟酌一番,垂首道:「貴妃……恐怕正忙著料理鍾家大娘的婚事……」

李景燁的面色慢慢陰沉下來,空落落的心裡滿是失望,一刺一刺地痛。

那日在仙居殿外,她面無表情,毫不動搖的模樣慢慢浮現在眼前。

已近一年了,她心裡,果然一點也沒有他。離開不過第二日,牽腸掛肚的始終只有他一人。

「是朕對她不好嗎?」

「陛下,貴妃興許只是一時糊塗倔強……」何元士一面勸,一面示意外間的內侍將熬好的安神藥送來,「藥熬好了,陛下,該喝藥了。」

李景燁望著翠玉碗中散發著苦澀氣味的漆黑湯藥,慢慢送到唇邊,抿了一口。

難捱的滋味頓時浸潤整個口腔。

他心底湧起一陣躁意,重重擱下藥碗:「都是庸醫,不頂用!」

……

第二日,裴濟仍是於雞鳴前便早早醒來,小心翼翼收回摟在麗質腰上的手,輕手輕腳步下床來,將衣物穿戴整齊。

黑暗裡,連月色都還未黯去。

他將發冠束好,衣襟攏好,又望一眼床上仍緊閉雙眼,睡意正酣的女人,不由折返回來,藉著朦朧的月光輕撫她的面頰。

她彷彿有所感應,臉頰主動蹭了蹭他的手心,軟軟地呢噥一聲。

他一向板著的面孔悄悄染上笑意,輕輕吻了吻她額角,低聲道:「我要先走了,你多睡一會兒。」

麗質含糊地「嗯」一聲,勉力想睜開眼眸,卻沒成功,下意識不滿地抿起紅唇。

裴濟忍不住輕笑一聲,以拇指腹揉過她的唇瓣,將不滿的弧度撫平,又替她將被角掖緊,這才重新直起身,悄悄離開。

屋外一片漆黑,僕從們也都還在沉睡中。

他輕車熟路地摸出府外,繞過三條小道,將拴著馬兒的繩索解下,往坊門處去。

離敲更鼓的時候還有一刻,坊門處已零零散散站了三五個等著坊門開啟的居民,見他過來,倒不覺奇怪。

不一會兒,人漸漸多起來,天邊的那一絲光也越來越亮,武侯們也來到各坊之間。

五更三點,第一聲更鼓準時敲響,一級級傳遞,須臾便令整個長安城都鼓聲響徹。

坊門開啟,裴濟翻身上馬,與零星的幾人一同出坊門,調轉方向往大明宮去。

再晚一刻,便有不少朝臣要從家中出門趕赴朝會,此時過去,恰好避開眾人。直到經過最近大明宮的翊善坊,他才翻身下來,往坊中一處早起賣早膳的鋪子裡去,買了熱騰騰的羊肉胡餅果腹。

遠遠的已能看到一兩個身穿官袍的身影騎馬過來,他收拾好儀容,牽著馬回坊間闊道上,正要往宮中去,卻聽身後一聲喚:「三郎。」

他動作一頓,轉身一看,只見父親裴琰騎馬過來,正蹙眉望過來。

「果然是你。你這兩日夜不歸宿,都去哪兒了?你母親方才還說起你,一連兩日在外流連。」

若不是一向信任兒子為人,裴琰恐怕已要直接質問他是否在平康坊惹出什麼荒唐事了。

裴濟肅起臉,不動聲色地衝父親行禮,隨即鎮定自若地解釋:「羽林衛中有幾位將士任期將滿,不久要調往別處,這兩日在平康坊中設宴,兒子夜裡都宿在靜舍。」

同僚宴飲,確有其事。不過他都趁著宵禁前便抽身離開了。

裴琰聞言,面色稍霽,示意他上馬。

他知道兒子一向有分寸,不曾懷疑話中的真假。

父子二人一面騎馬小跑向前,一面說起事來。

「昨日我就想同你說,鑄鐵牛之事,不得馬虎。陳尚書昨日已過去了——他雖有才幹,也得陛下信任,可凡事都不能沒了約束。你負責儉校事宜,得儘快盯緊些。」

兵部尚書陳應紹為人頗有幾分才能,作風也十分果斷,只是平日偶爾好色貪財,經受不住旁人的吹捧與誇讚。從前他與杜衡但凡要用此人,都會再派一人同行,好時時將陳應紹彈壓住,不得鬆懈。

此番陛下卻派陳尚書一人主持蒲津渡鑄造鐵牛之事,幾乎是將整個大魏一半用來鑄造兵器的鐵礦都交給了他一人。

缺了打造兵器的鐵礦,北方邊防的形勢也更令人擔憂。

「還有張將軍那裡,一定不能鬆懈,要時刻探聽著突厥人的動向,早做準備。」

裴濟神色嚴肅,點頭低聲道:「兒子明白,蒲津渡那裡,已囑咐皇甫將軍駐防時,留意各處往來押送的鐵礦情況。至於河東,先前張將軍帶人回去時,已交代過。待魏彭婚後北上,兒子會再休書一封,令他交給張將軍。」

「嗯,你明白就好。」裴琰點頭,隨即轉過臉打量他,「三郎啊,你今年及冠,便算長大成人了,不該再讓你母親與祖母替你操心了。」

裴濟不明就裡,只恭敬稱「是」。

裴琰輕勒韁繩,令胯下馬兒速度放慢些,語重心長地交代兒子:「你從小就是個懂事有主意的孩子,為父與你母親對你一向放心,你也從未讓我們失望過。只是,有一事,今日得提醒你。」

「仕途與公務固然重要,可其他的也不能全然不理會。三郎啊,你到了年歲,該娶妻成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