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清晨

李令月自在廳堂中行過禮後,便由身邊的宮人們簇擁著離開宴席,入了新房之中。

這座府邸和這間新房都是早先就建好的,雖婚禮倉促,屋裡的佈置卻半點不失華貴氣派,從錦繡被衾到梨木折屏,這些年裡母親一點一點替她挑選備下的新房妝奩都一一陳設在屋中。

她望著滿室閃耀的金玉器物,只覺眼底一陣刺痛,忍了一整日已經有些麻木的面龐慢慢垮下,幾乎就要哭出來。

身邊跟來的宮人心有不忍,不由勸道:「今日是公主的好日子,公主可千萬別哭。太后殿下定還念著公主呢,若是知道了,恐怕也要跟著傷心。」說著,她又看一眼李令月隆起的小腹,「況且,公主還懷著胎,女官說過,不可憂思過度。不如叫人給公主送些飯食來吧!」

如今已到十一月,李令月腹中之子已三月有餘,漸漸顯懷,近來嘔吐得更嚴重了。可她每日都鬱郁的,一味地犯惡心,卻什麼也吃不下,每回需要身邊的人反覆勸說才肯稍稍吃下一些。

尋常婦人懷孕,身型免不了要變得更豐腴些,可她卻在得知後的這短短一個多月裡瘦了不少。

如今身邊的宮人都是太后親自指派而來的,一心替公主著想,心中不免都有些著急。

李令月坐在銅鏡前,看一眼鏡中妝面精緻豔麗的自己,又垂首撫了撫小腹,忍耐片刻,才將那一陣淚意憋回去。

「不必了,我累了,先歇吧。」她面色冷淡,伸手將髮間的金釵取下。

宮人望一眼屋外,詫異道:「可是駙馬還未回來……」

李令月將金釵重重擱下,發出一聲響:「不必等他,這是我的府邸,難道我不能做主?」

那宮人見狀,不再多說,當即捧溫水巾帕來,替她將妝面卸下,換上寬鬆的起居服,到寬闊的床上躺下。

熄了燈,屋中陷入黑暗,前廳之間的喧鬧聲卻時不時透過屋門縫隙傳入耳中。

李令月只覺心底一陣煩躁,將錦被拉上來些掩住雙耳。可那聲響彷彿無孔不入,隔著厚重的錦被仍舊源源不斷地鑽進來。

她深吸一口氣,終是忍無可忍,仰面躺著,瞪眼望著床頂,面無表情地等著這一切過去。

她的新婚之夜,在無限的煎熬裡過去了大半。

後半夜,喧鬧漸歇,她終於模模糊糊的闔眼陷入淺眠中。

然而不出片刻,原本復歸寧靜的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凌亂的腳步聲,隨即便聽宮人緊張道:「駙馬,公主已睡下了——」

來人正是在宴上喝得醉意燻然的鐘灝。

他一張白皙的俊俏麵皮泛著紅,眼神也混沌不清,彷彿沒聽見宮人的話似的,不耐煩地一揮手將她推搡出去,自己則跌跌撞撞撲到門上,一下將門扇推開:「公主——我,我回來了……」

屋裡仍是一片漆黑,他腳步不穩,才衝進去兩步,便踢到一處坐榻,登時疼得跌坐下來,不住呼疼。

宮人慌忙進來將燈點上,衝已緩緩坐起來的李令月躬身道:「公主恕罪,駙馬擅自闖入,奴婢實在阻攔不住。」

李令月沒說話,只沉著臉看坐在地上蹙眉叫痛的鐘灝,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厭惡。

若說真正為這樁婚事感到喜悅的,除了鍾家人,恐怕再沒有旁人了。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官吏之家,只因家中出了個美貌的侄女,不但搖身一變成了公侯之家,還娶到了她這個公主,從此成了真正的皇親國戚。

這樣的好事,恐怕歷朝歷代都難見到。

她想起婚儀之上,鍾承平與楊氏二人望著她既諂媚,又得意的目光,只覺一陣厭惡。

她撇開眼,面無表情道:「把他趕出去。」

緊接著跟進來的幾個宮人忙應聲要靠近。

鍾灝似乎清醒了幾分,抬眼望向床上的李令月,嬉笑道:「今日是公主與我的新婚之夜,我自然要留在新房裡。」

他說著,伸手扶著一旁的坐榻,勉強站起身來就要往床上去。

宮人們被他喝醉後跌跌撞撞,不知輕重的模樣嚇了一跳,忙聚攏上前將他拉住往屋外送:「駙馬,公主要歇下了——」

鍾灝被拉得不耐煩,伸手用力一掙,呼道:「滾,我命你們出去,不得打擾我與公主的好日子!」

他含糊地說著,站立不穩,眼看就要栽向床上。

「駙馬——」

眾人驚呼,七手八腳要上來攙扶。

李令月也已捏緊手邊的瓷瓶,隨時要往他身上擲去。

然而鍾灝晃了晃,腳下一軟,沒倒向床榻,反而一頭撞在了一旁的置物架上。

架上一座木雕砰地一聲落在地上,裂開一條縫。

鍾灝連連呼痛,一手捂著腦袋再度跌坐在地上,晃了兩下,竟是兩眼一翻,昏睡過去了。

「公主……」宮人看一眼地上的人,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