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御醫

翌日,天還未亮,李景燁便起身更衣,乘步輦從長湯十六所離開,往前朝而去。

昨夜雖早早熄燈,他卻因懷著心事,輾轉許久才淺淺入眠,此刻坐在步輦上,仍覺得睏意不斷,不由伸手輕輕按揉眉心。

片刻後,御輦過月華門,正遇從少陽湯離開的裴濟。

李景燁望著行禮起身後身姿挺拔如青松的表弟,忽然想起了什麼,命他走近些,上下打量一眼,輕聲問:「子晦,那日你飲過鹿血酒後,感覺如何?」

裴濟一愣,沉肅的面上閃過一絲詫異,斟酌道:「臣當夜稍有燥意,後來便一切如常。陛下可是覺得哪裡不妥?」

李景燁眼神頓了頓,隔著微弱的晨曦端詳他,見他果然神采奕奕,方搖頭道:「無事,不過是想起你也是頭一回用那物,又還是個不曾娶妻的,才隨口問問。」

裴濟飛快地看一眼李景燁眼底不甚明顯的青色,垂眸道:「多謝陛下關懷,臣先前不曾在意,方才陛下提醒,臣還是要回去再請醫者號脈。到底是用了不曾用過的東西,得仔細些。」

李景燁聽進心裡,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既如此,快些去吧,今日無大朝會,朕準你先出宮。」

裴濟應聲退去。

……

午後,待將這兩日積壓的政事處理妥當,李景燁方將一眾朝臣遣散,回到飛霜殿中小憩。

何元士照他的吩咐,避開旁人耳目,將一向負責給陛下診脈的張御醫引入殿中,立在屏風後,輕聲道:「陛下,張御醫來了。」

李景燁閉著眼「唔」了聲,將左手伸到榻邊擱著。

張御醫遂上前,照規矩伸出兩指,仔細替他號脈,隨後又是一番觀察詢問。

李景燁揉著眉心坐起身來,一一答過張御醫的話後,終於露出幾分憂色:「朕的身子到底如何了?」

他今年不過二十六,正該是年輕力盛的時候,先前雖常會疲憊,卻從沒有過精力不濟的感覺。

昨日的那一陣忽然乏力,著實讓他有些擔憂。

到底做了六年皇帝,思慮漸重,對身體與壽命也開始憂心起來。

張御醫是名醫之後,負責替皇帝診脈已有數年時間,對他的情況最是瞭解,待問過後再度診脈,方暗舒一口氣,答道:「陛下身子康健,並無不妥。只是先前因太后的病情,陛下坐臥不寧已有多日,是以有些體虛。鹿血本是滋補養氣之聖物,若稍飲半杯,對陛下確有益處,可若飲下整整兩杯,便著實有些多了,加之陛下還行獵、擊鞠,這才有體力不濟之象。」

李景燁問:「如此,朕該如何?」

「陛下不必過慮,只需好好休養,莫消耗心神,忌大損大補,數日後便能恢復如初。」

李景燁聽罷,這才放下心來。

可轉念想起那日不住勸他飲酒的蕭衝,眼中又閃過幾分疑慮。

何元士將張御醫送走後,見皇帝正出神,也不敢打擾,只悄悄在杯中添了茶水,便要退到一旁。

可腳步尚未邁出,卻見李景燁已伸手取過茶杯,呷了一口,道:「備輦,朕去看看淑妃。」

……

長湯十六所,蕭淑妃午後才飲下這一日的安胎藥,正含了顆醃漬的果脯在口中驅藥味。

身邊的宮人蘭昭捧來幾樣才做好的點心,道:「娘子,這是方才司膳司才送來的。」

蕭淑妃面色鬱郁,望著盤中精緻可口的點心,半點食慾也沒有。

她本就懼怕孕後身形走樣,因那日被陛下斥責後,才勉強說服自己照著女官的囑咐多用膳食。

可昨日徐賢妃的異常和陛下態度的微妙變化,著實讓她心裡沒底,本就因害喜而不大好的胃口也更加小了。

正猶豫著要讓蘭昭將那糕點拿走,便聽外頭傳來聲響,隨即有人喚「陛下」。

她忙讓蘭昭將糕點放下,起身便要迎上去行禮。

李景燁微微笑著進來,揮手示意不必行禮,拉著她一同到榻上坐下。

蕭淑妃心底有些驚喜,又見他面色無異,不由問:「陛下怎這時候想起到妾這裡來?」

李景燁伸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腹部,道:「才理完政事,想起前兩日在外,都未問過你的情況如何,便來看看。」

說罷,他視線望向案上的點心:「怎沒吃?可是覺得滋味不好?」

蕭淑妃搖頭:「不不,妾正要吃的,陛下便來了。」

她知道他希望自己能多用膳食,將這一胎養好,便當著他的面伸手捻起一塊,送入口中。

然而舌尖才沾上那軟糯的口感,喉管中便感到一陣剋制不住的酸澀猛的泛上來。

她忙側過臉去,以袖遮面,對著蘭昭眼疾手快遞上來的銅盆乾嘔兩聲,吐出少許穢物。

李景燁下意識蹙眉,隨即恢復如常,命人倒了溫水來,親手遞過去。

蕭淑妃滿面羞慚,臉也不敢抬,接過水漱口後,含著淚歉然道:「妾失禮了。」

李景燁看著她,輕嘆一聲,伸手拉她坐到床邊,示意她躺下,耐下心來溫聲道:「你是懷了朕的孩子才如此,算不上失禮。吃不下便先歇一會兒,待好些了,再補上就好。明日再讓女官過來,看看是否有法子能減輕你的害喜。」

蕭淑妃心底一暖,幾乎要熱淚盈眶。

「多謝陛下這樣關心,妾感激不盡。」

李景燁的眼中閃過一瞬猶豫。

他撫了撫蕭淑妃緊緊拉著他的手,輕聲道:「朕看你近來身子已十分不便,宮中的事就暫且不要管了,橫豎有賢妃在,她自會料理,你只安心養胎便好了。」

蕭淑妃的面色一下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