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中秋

麗質望著裴濟逃離時緊繃的面龐和挺得筆直的脊背,唇邊笑意更甚。

她轉身,卻未往回承歡殿的方向去。

春月問:「娘子,咱們不回去嗎?」

麗質笑:「去教坊吧,千秋節時,我得給陛下獻舞。」

千秋節是李景燁壽誕,不論後宮妃嬪還是貴戚朝臣,都得給他獻壽禮。

她身無長物,唯有一身歌舞技藝堪登大堂。好在大魏開放,歌舞盛行,上至天子勳貴,下至尋常百姓都愛此道,大宴之上,不拘身份,皆可登臺而舞。

就連平日的大朝會上,眾臣向皇帝行稽首再拜之禮時,也得加一段拜舞之禮,即當著天子的面手舞足蹈,歡呼相慶。

據她所知,宮中不少嬪妃入宮後,都曾在大宴上起舞,就是如今處處以端莊示人的蕭淑妃,也在東宮宴上給還是太子的李景燁獻舞。

為了此事,她這半個多月來,幾乎每日都要去教坊。

她雖不想如夢境中一般驚豔四座,令自己名聲大噪,可皇帝生辰卻是馬虎不得的。

況且,那日裴濟也會在。

……

數日後,中秋至。

李景燁前一天夜裡宿在承歡殿,有心與麗質親暱,卻被何元士稍勸了勸,早早地睡下了。

第二日天還沒亮,他便被喚醒,一身朝服穿戴整齊,要往宣政殿中去接受百官拜賀,受各國留駐長安的使節們的獻禮與拜賀,接著還需賞賜眾人,昭告天下臣民,恐怕要忙到傍晚時分,才會往麟德殿中大宴眾人。

這一日雖是他的壽誕,他卻得忙碌整整一日。

離開前,他愛憐地吻了吻麗質仍睏意十足的眼眸,溫聲笑道:「麗娘還未給朕跳過舞,今日夜裡,朕便等著了。」

麗質勉力撐著精神笑了笑,伸手將他推出去。

待李景燁走了,她又回屋裡酣睡了大半個時辰,直到天已大亮時,才重新起身,梳洗穿戴。

春月將海棠乾花瓣放在熏籠中,又將她夜裡要穿的舞衣仔仔細細檢查一遍,鋪到熏籠上慢慢燻蒸。

幽香在室內漸漸瀰漫。

麗質又有了幾分睏意。

近來她練舞練得勤了些,時常白日犯困。

可未待她靠上軟塌,殿外便有數個宮人捧著不少東西走近,其中一個立在門外,躬身道:「稟貴妃,淑妃命奴婢們給貴妃送來些新制的香粉、鈿釵等,夜裡若需要,可用上,還懇請貴妃,白日定要養足精神,不可勞累。」

麗質起身道謝,命她們將東西放下,又令她們轉請蕭淑妃也不必過於勞累,能給交徐賢妃的,便不必事事躬親。

待宮人們走了,春月忙將那些香粉、釵鈿都擱到一旁去:「娘子千萬別用,指不定其中有些便摻了毒藥,要毀了娘子的容貌呢!」

麗質望著她滿臉戒備的模樣,忍不住掩唇輕笑,捏了捏她的臉頰,道:「你近來在教坊都同她們說了些什麼?」

她與樂師們排演時,時常見春月與幾個年歲相差無幾的歌舞伎們坐在一處嘰嘰喳喳地說話。

春月提起這些,眼睛便亮閃閃的:「教坊的姊姊們同奴婢說了不少前朝的宮廷秘聞,奴婢才知道,原來後宮的嬪妃們之間,一點也不太平,使其手段來,個個都不留情!」

麗質失笑,望一眼盤中的釵鈿香粉,搖頭道:「那些不過是聽來一樂的故事罷了,哪有人會這樣蠢,直接在香粉裡動手腳?」

況且,她知道蕭淑妃對李景燁是真心敬愛,又是個最重體面名聲的人,即便對她這個貴妃心存不滿,頂多也不過是想在身份家世上壓過一頭罷了,暫不會真的對她下手。

不過,春月的話到底也提醒了她,即便她並不想摻合後宮紛爭,也得多多提防些才好。

……

傍晚,夜幕將垂,眾人終於往麟德殿而去。

麟德殿恢弘富麗,自龍首原下仰視時,高聳壯闊,待登上原首,步入其中,又覺殿閣亭廊,景象優美,稍一轉視線,又可見波光粼粼的太液池。

今日池上也點了千盞燈火,恰與麟德殿中遙相呼應,格外華美。

今年是李景燁登基後過的第六個壽誕,特意大辦了一番,不但有太后、嬪妃、公主與宗親,還有京中不少大臣、邊地前來尚未離去的將領,乃至周邊諸屬國使節等都來赴宴,林林總總,竟有千餘人之多,除了列坐高處閣樓,殿前廊下也皆坐滿了人。

麗質到時,後宮諸人已在,正留出最前端蕭淑妃與徐賢妃的座與她。

眾人見她,紛紛起身行禮。

不一會兒,殿外的內侍便高呼:陛下與太后來了。

只見殿外闊地上,李景燁走在正中,身旁是久未露面的太后、大長公主與李令月,另一邊,則是李景輝與裴濟。

麗質眼神一頓,隨即自那二人身上自然劃過,慢慢收斂,隨著眾人一同下拜行禮。

李景燁先命人將蕭淑妃攙起,隨後便與太后一同行至高處的座上,其餘人也各往座上去。

嬪妃與女眷列坐皇帝右側,其餘宗親與眾臣則在左側。

麗質抬眸望去,恰見裴濟正坐在自己斜前方,相隔不過數丈。

他看來面色如常,一貫的清冷肅穆,堅毅沉穩,只一雙眼望著桌前空地,不知在想什麼,桌案下的一雙手也緊緊握著,擱在膝上。淹沒在人群中時,莫名有幾分寂寥。

麗質只看了一眼,便要移開視線,卻忽然感到一道灼熱的目光自裴濟身邊向她投來。

她稍轉眼珠,便對上李景輝毫不掩飾的直白目光。

許久未見,少年郎原本俊朗的面容竟有些剝落,饒是一身錦衣華服,玉冠絲帶,也掩不住其中的落拓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