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彷彿要將畢生所知之曲調通通唱完,整整兩個時辰,斷斷續續,始終不曾停歇。
便在眾人聽得入神時,歌聲卻戛然而止。
守衛的將士們忍不住側目望去,卻見是陛下身邊的宦臣,中御大監何元士手持托盤,領著三人推門入內。
那托盤中何物,將士們雖看不清,卻隱隱能猜到,不由心下悽然,轉開眼去。
……
屋裡,麗質穿著一身華貴宮裝,烏髮挽做高髻,雲鬢插步搖,花容點胭脂,整齊精緻,彷彿還是大明宮中那位回眸一笑,令萬物黯然失色的貴妃。
她端坐在妝奩前,對著銅鏡格外仔細地貼著眉心的牡丹花鈿。
十餘支紅燭搖曳生輝,明黃色火光照在她嫵媚動人的面龐上,教紅唇愈濃烈,眼神愈豔麗。
何元士入內時,她只透過銅鏡淡淡一瞥,彷彿早已料到,仍是不慌不忙將花鈿貼好,待見眉心那一朵瑰麗牡丹閃出靡麗光澤,方滿意地移開眼,轉身衝何元士微笑:「可是陛下有諭令?」
何元士似不忍看眼前嫵媚豔麗,不可方物的女子,只躬著身子,將手中托盤捧高,輕聲道:「正是。陛下賜貴妃白綾,老奴奉命,請貴妃上路。」
麗質望著托盤上疊放整齊的白綾,晶亮的眼眸閃了閃,面上仍是沒什麼表情。
何元士默不作聲,替她將白綾取下展開,似不忍再見她垂死模樣一般,扭開臉顫著手將白綾繞上她纖細脆弱的脖頸。
白綾寬而潔淨,卻無端教人想起沾滿灰塵,層層疊疊的蛛網。
發力前,他哽咽著問:「貴妃可還有什麼話要說?」
想來貴妃與陛下恩愛數年,即便如今落得如此下場,心中總還會有些話要說。
哪怕是不甘心地問一句,也是人之常情。
可麗質隻眼神恍惚一瞬,便笑了笑,道:「若大監還能見到裴將軍,勞煩替我向他道一聲謝。歸來時,他急著趕回藍田,我未曾來得及言謝。」
她是千萬人唾罵的禍水,天子也好,睿王也罷,沒人在乎她的心,她的命。
如今,連她自己也不在乎了。
只有那位年輕的裴將軍,在她狼狽不堪時,將外衫解下,將她包裹住,擋去了無數肆無忌憚窺伺的目光。
儘管他的眼中也有與旁人無異的鄙夷與不屑,可無論身邊將士如何勸他不必理會她這個已被天子拋棄的妖豔婦人,他仍是一言不發,親自將她送回扶風城。
如今她終要赴黃泉,再沒別的憾事,唯欠他一聲「多謝」。
何元士怔了怔,手上用力之前,輕輕道了聲「好」。
屋門緊閉,外頭守衛的將士們不知發生了什麼,只隱隱聽見一聲悶哼,緊接著便是雙腿不住蹬動地板的聲響。
片刻後,所有聲響都消失了。
三人抬著一具被縞素蓋住的屍身出來,匆匆移至不遠處的沙土地,拾起鐵鍬,一鏟子一鏟子地將沙土丟到那屍身上。
沙土地上漸漸堆出個土堆來,那一片縞素也慢慢被掩埋,唯一截雪白皓腕還露在外,腕上一隻羊脂玉鐲,閃著幽幽光澤,淒寒清冷。
月光灑下,萬籟俱寂,空氣中彷彿還縈繞著女子悠揚悱惻的吟唱,經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