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籬不破嗤了一聲:「這有什麼好考慮的,你不會有任何影響,甚至連花開看到的也不會是你的模樣──我會施幻術讓他看到我的臉。」說完,鬼魂沉默了片刻,「我想要碰一碰他的臉,這是幾百年來唯一的心願。」
陶如舊聽見這句話,同樣陷入了沉默。他承認自己開始同情這一對奇特的情侶,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同意將自己的身體貢獻出來成為他們一夜溝通的橋樑。
「你給我兩天的時間考慮一下可以麼?」青年猶豫著這樣回答,「我現在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你。」
東籬不破回答:「只要那三厲鬼願意等,我也沒有意見。」
陶如舊想起了蘄貓仙說過的金剛網的事,便立刻詢問了東籬不破,鬼魂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你可知道那三個亡魂,超度之後為何不去投胎?因為海嶺城過去的海岬正是抗擊海寇的戰場。戰死之人雖然輪迴轉生,但戾氣怨氣難平,就轉移到了心存不滿的三個亡魂身上。那個金剛網是確有其物,對於怨氣也確實有一定的滯留作用,之所以對我無效,是因為我有銀器護身,怨氣不侵。但就算是有怨氣,但是依託在流水等實體之中,從牆下面慢慢滲出去也不是沒有可能的。所以事不宜遲,無論怎麼說,也是應該及早動作才好。
陶如舊聽了他的話,心裡面的不安更加嚴重了幾分,偏偏東籬不破還想要嚇唬他一下,突然靠攏過來,說是要他帶他去見識一下那三個厲鬼的利害。說著陶如舊便感到有一股力量將他托起,隨即感覺有一層看不見的障蔽保護在他的四周,東籬不破則消失了蹤影,只留下冷冰冰的聲音出現在他的耳邊。
「我帶你去幽冥地宮,看看那裡面正在幹什麼。」
陶如舊一聽說要帶他去地宮,嚇得魂都快掉了。他不停拒絕,然而東籬不破卻還是蠻橫地將他託在半空中,就著夜色的掩護,飛速向著幽冥地宮的方向而去。
已經被封閉了的地宮,難得關著大門。宮牆上臨時加設的大功率照明燈徹夜亮著。陶如舊從半空中俯瞰著大地,小樹林與屍魂鎮,一座座孤墳都靜靜地沐浴在一片白紫色的燈光中,反而更顯得詭異。
「你知道那三個厲鬼在哪裡麼?」東籬不破的聲音響起,「他們已經不滿足那狹小的地下宮殿了,你看……」
陶如舊低頭往下看,腳下正是地宮那條略微下陷的通道。此刻水泥的地面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河流。
倒著流向高處的地下河流。
「跟著這條河,我們就可以知道那三個厲鬼在什麼地方──當然,還很可能會有那個王白虎的屍體。」
陶如舊在半空中使不上勁,只能由著東籬不破將他帶來帶去。他在心裡安慰自己,至少鬼魂應該不會將他拋給那三個厲鬼,最多受點驚嚇,眼睛閉閉就過去了。
可是想得容易,真正要去實踐,卻又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沿著地下水流湧出的那一路上,陶如舊看見水裡飄浮許多從地宮中被衝出來的東西,各種各樣的雜物,大片大片的白色碎布,蠟像的斷肢與頭顱,水草一般的假髮在水流緩慢的地方沉下去繞作一團。東籬不破將陶如舊稍稍放下去一點兒,他就聞到一股刺鼻的酸臭氣息,混合了黴味蠟油味,幾乎讓人難以呼吸。
「這些還算好的呢。」東籬不破說,「夏天裡屍體腐敗的味道你是沒有聞到過……不過也快了。」
聽到這話的陶如舊渾身一震,不自覺地注意起周圍的動靜。
不知不覺之中,他已經遠離了地宮入口與屍魂鎮,來到了轉生街附近。那是模仿著八十年代的居民聚集地而建造的狹小街道。兩邊是五層樓高的破舊樓房,一層被改造成同樣破舊的店面。雖然僅是在白日里供遊人進入參觀的景點,卻被刻意佈置成生活氣息濃郁的場面。街邊擺放的腳盆與蠟質蔬菜,板凳與拖鞋。甚至是晾曬在戶外的衣物。然而若是仔細靠近觀察,就會發現,所有這一切物品上面都噴著一層薄薄的血跡,好像剛剛發生過一餐慘案。
「二十五年前,這是一片擁擠卻和諧的社群,居住在這條街上的人彼此認識,互相友好。然而和平卻被某一戶人家刑滿釋放的兒子所打破。……身為地痞的那個男人無惡不作,鬧得這條小街再也不平靜,終於有一天,鄰里們團結起來,將那地痞殺而分屍。又為防止警察尋屍而將屍體肢解為小塊分別帶回家隱藏。誰知就在死頭七的還魂夜晚,整條小街上的居民統統死於非命……」
這是印刷在小街入口處木牌上的解說性文字,雖然也是杜撰,卻依舊能夠讓人激起一身寒顫。東籬不破將陶如舊放到其中一幢樓的屋頂上,腳下的街道盡頭,那條詭異的地下河正慢慢地流淌過來。
「噓,不要出聲。好好看著。」東籬不破命令他趴下。
地下河古怪的氣息很快就蔓延了的過來,陶如舊看見它在街道上蔓延,所淹沒的地方立刻變成腐敗般的黑醬色。雜草枯萎,就連偶爾穿過的老鼠都在瞬間腐爛,成了一攤蠟狀的流質。
「那是他在吸收環境中的戾氣和遊客恐懼的心理。」東籬不破解釋,「這裡是他的樂園。你還打算把它留在這裡多久?」
陶如舊捂住了口鼻一個勁地搖頭,只想儘快離開這裡。他的右手在地上支撐著想要站起身來,卻摸到了一顆圓滾滾,類似於乒乓球的物體。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顆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