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吧。」
凌厲開啟車門,卻不讓陶如舊坐副駕駛的位置。
「你坐後面,開車時我不習慣有人在身邊。」
海嶺城建造在夕堯城東二十五公里的一座小島上。說是小島,其實在兩百年前尚是與大陸相連的一片海岬。一場百年不遇的暴風雨之後,海水淹沒了地勢低窪的連線處,逐漸變成了現在的模樣。選擇將影視城修建在那裡,乃是綜合了地價考量、取景需要,以及某些不能端上臺面言明的風水之說與權錢交易。
陶如舊其實是有些暈車的,只要超過二十分鐘的車程就會讓他感覺頭昏耳鳴。平時他會選擇副駕駛的位置,藉由專注於風景忽視生理的不適。不過遇上了凌厲這位有些怪癖的車主,他也只能將頭貼在車門玻璃上,斜著眼去尋找那快速移動的風景。
值得慶幸的是,一路上凌厲無心與他寒暄。當覺得氣氛尷尬的時候,便隨手將cd開啟。
風格暗示性格,陶如舊立刻豎起耳朵,古典?通俗?鄉村或是電子,他猜不到古怪如凌厲,會對什麼樣的音樂情有獨鍾。
是二胡。
背景中帶著輕微的風聲,二胡聲也並不清晰──顯然並非出自專業錄音棚。陶如舊對於曲藝並無研究,但是聽這曲子倒覺得莫名其妙的熟悉。怔怔地回想了一陣子,突然反映過來,竟然是《遊園驚夢》裡面的那一齣《皂羅袍》。
那電影,大學裡拉過片,陶如舊也很喜歡。之所以會反應不過來,是因為原先杜麗娘的那些唱段,現在都被用二胡的曲調演繹了出來。
凌厲,這個墨鏡染髮一身時髦,現代都市中的強者,竟然會是古老曲藝的票友?
不信,卻不得不懷疑。他閉上眼睛細聽那二胡曲,粗糙是第一個印象,有一處明顯是中斷再剪輯起來的。然而細細品味之後又有一種原生的韻味,倒像是演奏者在用樂器說話,訴說喜怒一般。
這聲音雖不完美,可是叫人聽得上癮。
陶如舊對二胡的演奏者好奇起來,正猶豫著是不是要開口詢問,凌厲卻突然換掉了光碟。
接下來是最最尋常的公路音樂。數十首集結在一起的那種合集,其中幾首鮮明的節奏配上過於優秀的音響,震得陶如舊耳膜發疼。
這時候他才發覺凌厲自己還帶著一副銀色的耳塞,顯然是在聽別的東西。
或許剛才那二胡曲他根本就不想放給陶如舊聽,只是帶著耳塞一時不察,在發覺拿錯了盤之後就立刻換了回來。
然而陶如舊寧願去聽那首二胡。
強烈的音樂節奏,過於優秀的減震裝置,開啟了空調的封閉車廂,以及一個並不友善的車主人。十分鐘後,陶如舊的暈眩感如期而至,跨海大橋已近在眼前。他只能咬牙攥拳,拼命將自己擠在有風景的小片區域。從倒後鏡中,他看得見凌厲的墨鏡,這同樣意味著凌厲能發現他此刻的表情──一個面色蠟黃而雙唇慘白的乘客。
跨海橋樑與影視城同樣是淩氏在九十年代初修建。八百米的跨度過去後,海嶺島西北角就呈現在了二人面前。
因為曾經是一處海岬,海嶺島上並沒有太多的沙灘,唯一一處是在大橋附近,也是島上漁村的所在地。
「還好麼?」
下了橋,凌厲暫時在路邊停車,開啟中控,同時對著倒後鏡問了一聲。陶如舊一邊擠出慘不忍睹的微笑,一邊推開車門兩三步跑進了灌木叢中。
凌厲看著青年倉皇的背影,悠閒地點燃一支菸。
再回到車上時,陶如舊覺得舒服了不少,只是被凌厲看見了他剛才狼狽的樣子,心中無形的自卑感又增加了幾分。
重新上車後不到十分鐘,影視城標誌的十餘座牌坊便出現了。
四周很安靜,亦不見其他行人。汽車穿過牌坊群來到停車廣場上,下了車,面前是海嶺城仿古宮殿一般的大門。
凌厲去停車,陶如舊將行李放在地上,四下裡打量,廣場一角停著兩輛旅遊巴士。正門檢票口立了四個工作人員,其中有兩個人認得凌厲的坐車,一邊朝對講機中說話,一邊趕了過來。
凌厲停好車,工作人員立刻將右側門開啟,拆掉門檻,開出一輛觀光用電瓶車。車沿著仿古的城牆行走,直接將二人送到了海嶺城中央控室。那是一座同樣仿古的小樓,只在隱蔽的地方裝設一些現代設施。總負責人孫鎮道將二人迎入會議室,園區內各個景觀的七位負責人已經齊聚在內。
「這位是陶如舊陶記者,來這裡採風,你們可以向他介紹情況。」
凌厲開門見山,十數人一齊投射過來的目光讓陶如舊不自在。
「還有,陶記者可能會在城中體驗一段時間的生活,其中開銷由我們這邊負責。」
沒料到凌厲會做出如此佈署,雖然也明白在這種地方生活花不了什麼錢,心中還是漾起了一絲感動。
聽到了凌厲的這個決定,各位負責人之間響起了輕微的議論聲,接著是孫鎮道提出了異議。
「凌總,海嶺城目前晚上沒有參觀專案,城內一般也不留人守夜,您看……」
以為這是在提防自己趁無人值守時獲取商業機密,陶如舊搶先說道:「請放心,我只是想要觀察一下城中員工的日常生活。」
上午那通電話之後,他就開始重新思考報道的亮點,或許應該從當堤的員工入手。
聽了他話,孫鎮道搖了搖頭。
「陶記者誤會了我的意思。」
這個四十出頭的黑瘦男人微嘆了口氣。「凌總若是堅持,那我就去叫他們準備。」
凌厲點頭。
「就安排在‘翠鶯閣’裡和老呂他們一起。」
「翠鶯閣?」
陶如舊聽著這個名字,立刻聯想起了「怡紅院」、「萬花樓」,嘴上不說,卻將餘光投向了會議室牆上掛著的大幅城區鳥瞰圖。
果然,他在東北角上的江南區花街上看見了這三個字。
「那是勾欄,而不是妓寮。乃是明代建築裡用於歌舞百戲的場所。」
凌厲捕捉到了陶如舊的目光。
「那裡有一個崑曲戲班長年居住,你可以和他們在一起,彼此之間有個照應。」
這件事不用陶如舊本人做任何決定,凌厲早已經佈置好了一切。等到陶如舊後來與戲班的人混熟了才知道,從前也有些想要訪問凌厲的記者,都被他以各種各樣的理由「騙」進了這座海嶺城。
在這座仿古城中,從沒有哪一位記者,捱得過兩個晚上。
凌厲說與負責人有事要議,陶如舊便在電瓶車駕駛員小陳的帶領下先行遊覽仿古城全景。
45萬平方米的園區其實從售票處外就已經開始,圍繞園區的城牆即是用來拍攝城池外景。內部大致可以分為七個區塊:關外雄風,煙雨江南,皇城壯景,武林名宿,千佛古剎,幽冥地宮以及海港戰場。
「我們這座影視城,幾乎能滿足所有古裝電視劇的拍攝需要。」小陳帶著陶如舊在千佛區的碑林間穿行,「只是最近幾年不景氣了,現在又是淡季,遊客真的不多。」
說話間一隊帶著國旅棒球帽的遊客在導遊的帶領下走了過來,將近午時溫度已經有些炎熱,但大多數人都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甚至還有幾個孩子在嚶嚶哭泣。
「他們剛從地宮那邊過來。」小陳十分肯定地笑了笑。「很少有人能笑著走出來的。」
這時候幾位走累了的遊客提出要坐電瓶車,陶如舊自然不忍拂了小陳的財路,只是拜託他有空的時候幫他將行李送到「翠鶯閣」,討了份路觀便圖獨自走開了。
他原本是想花一天的時間對於園內景物作個大致的瞭解,然而真正實施起來卻非常困難。
45萬平方米這幾個字化作現實的距離讓徒步者生畏,在穿越了幾乎沒有遮蔽物的大漠以及戰場後,陶如舊不得不臨時取消了探訪武林名宿之旅,改由主幹道直接尋找煙雨江南。
而到達花街已經是下午一點左右。
十米寬的青磚通道兩邊是用煙燻舊了的木質小樓,懸掛著匾額以及幌子,一些樓上還繫著褪了色的紗幔。地上有些潮溼,看來是有人用潑水的方法進行了降溫。
因為沒有遊客,大部分店鋪都關了門,只有紀念品與零嘴的小店和廁所敞開著,工作人員搬了凳子坐在門口嗑瓜子,看見有人走過來也沒有要招呼的意思。一大片貝殼做的風鈴在不遠處響著。
又走了幾步,形成強烈透視效果的長長街道盡頭,傳來了隱約的曲樂聲。
混合著絲竹的唱腔,忽而悠揚忽而婉轉在慵懶凝滯的下午時間裡。陶如舊聽不懂唱詞,但旋律,他上午才聽了一遍。
《皂羅袍》
「崑曲……」
陶如舊出神地聽著,也忘記了疲憊,他循著聲音走,立定在一扇敞開著的門前。
門匾上書三個字:翠鶯閣。
說是樓閣,實際上卻是一個具有相當規模的仿古宅院。從外面望進去,大約有兩三進的模樣。外堂被闢成售賣冰飲零食的店面,陶如舊走進去,第一個天井被東南西北互相聯通的二層廊房環繞,形成燕窩的形制。
中央開闊地上凌空架著一座戲臺。那悠揚的崑曲唱腔,便是自戲臺上傳來。
陶如舊是不懂崑劇的,因此也說不出究竟在演些什麼,只是循著那《皂羅袍》的曲調猜想是《牡丹亭》,至於那一雙小姐丫鬟,他卻又給錯記成了崔鶯鶯與紅娘。
臺上演得投入,他也就站在柱子邊上出神。翠鶯閣因為有演出,三三兩兩倒還有一些觀眾,大多好像是當地的農民,平時相幫著料理一些員工種的蔬菜與瓜果,園方也就默許了他們出入自由。
呆立了大約十四五分鐘的模樣,陶如舊等這折戲唱完了才回過神來。
演員走到臺後懸的紅綢布裡面去了,周圍人也紛紛起身,看來所有演出都已經結束。
陶如舊正想找人問問自己行李的情況,就見到凌厲從後一進的天井走了過來,後面還跟著一名少年。
少年大約十五六歲光景,皮膚微黑,五官卻生得非常清秀。修眉俊目,乍看之下如同少女一般。不同於凌厲看似休閒卻質地精細的裝束,少年穿一條洗白了的牛仔褲,發黃的襯衫。略長的發仔細分成兩邊梳好──在夕堯獵獵的海風中已經很難見到這樣仔潔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