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準備朝最後一直翡翠湯包下手,他突然聽見阿青叔壓低嗓門的呼喚,陶如舊回頭去尋找聲音的來源,右手卻依舊循著慣性向屜籠的方向摸去。
他看見阿青叔臉上是驚訝與古怪的哭笑不得。而伸出去的手,意外地觸到了另一人同時探來的五指。幾乎是出於學生時代培養的食堂反射,陶如舊精神一振,回頭抓起身邊的銀夾,迅速夾住了那個翡翠湯包。
所有這一切完成在轉瞬之間,陶如舊斂住勝利的目光抬起頭,在這段時間裡阿青叔已經從小廳門口衝了過來。剛才還微醺的臉此刻褪成一片蒼白。
「凌總……」
陶如舊聽見阿青叔吐出這兩個字,物件則是被自己搶走了湯包的褐發男子。
昨夜回國,次日上午就開始工作,這對於凌厲來說尚是尋常,坐飛機趕到f省也並不麻煩,累人的是從機場所在的省會驅車四個多小時來到夕堯。高速滿布新人殺手,道路萬年改造,其間還因為一段路面的山體滑坡而繞了一個大圈。
午餐在胃中消耗殆盡,長途的顛簸也消磨了他一貫的耐性。凌厲發現自己總是懷著各種不滿來到夕堯,他苦笑。
參加的雖是晚宴,但代替叔父談判夕堯灣擴建工程以及日後經營權的凌厲,自知得不到喘息。內心對於這種餐桌談判的模式厭惡以極,表面上卻只是輕描淡寫了幾句,為自己與屬下取得了一刻鐘左右的緩衝。
夕堯地方雖不大,但是官痞之氣卻歷史悠久,表面雖然是大張旗鼓的海納百川,私下深入接觸後又是另一番微妙的態度。凌厲明白,錢畢竟是為自己而賺,沒有必要為了一點小事而打破這虛偽的平衡。而事實也似乎證明,這場晚宴還是有些趣味的。
比如說這個剛剛與自己同搶一個翡翠湯包的青年。
白皙的皮膚偏黃的髮色,以及米色西服,整個人在燈光下罩上一層柔和淺黃,在尚是飢餓的人眼中,恰好能形容成為某種牛乳做成的點心。更為奇特的是,在聽說自己姓「凌」之後,青年更像見鬼一般。夾著湯包的手僵硬在了半空。
這時候,從左右的小廳中走過來幾位西裝革履的官員,與工作人員略微交談了幾句,就過來與凌厲握手,狀似親切地託著他的後背,幾乎是推著他走向為淩氏集團準備的小廳。
而陶如舊,也被阿青叔叫住,低語幾句跟了進去,遠遠地坐在休息間的沙發上。
小廳另有一桌筵席,純中式的菜色幾乎匱集了海中所有珍稀美食。主客雙方卻都明白這些只是談判桌上漂亮的擺設。
另一邊,陶如舊在休息室坐下,頭頂上魨魚皮吊燈有些搖晃,照得他眼花。
模特般的身材,頭髮染了穿著又隨意,若不是阿青叔的那一聲「凌總」,陶如舊絕對不會將他與那位作風老派的淩氏企業總裁做出任何聯絡。
然而,染髮男子卻偏偏名叫凌厲,是總裁凌伯金的小侄。同時也是分管淩氏投資中第三產業公司的總裁。
對這樣個人,陶如舊並不是完全沒有印象的。然而他所找到的調查資料上,關於凌厲的資料也僅僅是他於長青藤畢業之後的一張合照。
幹練卻也平凡的黑色短髮,西裝革履。當時的凌厲,更像是家族菁英中的一道背景。
自己認不出來,或許也是應該的吧。
煩惱之中習慣性抓亂了頭髮,陶如舊扭頭,透過鐵藝隔斷與磨砂玻璃隱約能夠看見裡面的狀況。卻猜測不出這場筵席會在什麼時候結束。
還有剛才的那場翡翠湯包的事。
雖然心中也明白對方尚不至於因為這種小事而發難,有求於人的心境卻還是因此而忐忑不安。下意識裡,陶如舊總將自己看成一件物品,似乎只有將所有的不完美抹殺之後才能順利地推銷出去,然而在這一點上,他與凌厲的會面的確是很大的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