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想之中白祁摔倒在面前的景象沒有發生,許辰川心驚膽戰地看著他兩條枯瘦的長腿緩緩直起,然後——微微搖晃著站定了。
白祁分出一隻手用力撐在辦公桌上,身體略微歪斜著,姿勢果然不算好看。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垂下眼望著許辰川,臉上沒什麼表情,倒是與許辰川的臉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現在狀態最好的時候,也只能做到這一步。」
白祁仔細觀察著許辰川的神情,放緩了聲音續道:「但是,醫生說我還可以再恢復一點,只是需要時間。
「所以……你能不能再等等?」
對著遲遲不做回應的許辰川,那雙故作平靜的眼睛終於洩露出了猶疑與忐忑。
「——等我用腳走向你?」
……
許辰川的大腦從震驚過後的麻木中重新轉動,臉上還殘留著茫然,就見白祁雙腿漸漸開始顫抖,帶得整個人都站不住了,卻還固執地支著身體緊盯住自己,眼中那一線微光正在被黑暗吞沒。
許辰川的思維還沒能理解這番話,心臟卻已經揪了起來。他搶上前兩步扶住白祁,後者一下子鬆了力氣,任由他扶著坐了回去。
許辰川突然靈光一閃,像是拼圖終於補上了最後一塊:「這就是那個約定?我喝醉之後跟你做的約定?」
白祁點點頭。
「然後……所以你手上的繭……」許辰川去拉他的手,白祁沒有阻攔。許辰川翻出他的掌心,上面已經遍佈著粗糙的繭,在那雙蒼白光滑的手上更顯得觸目驚心。
許辰川像被灼痛雙目般用力眨了眨眼:「這都是復健弄出來的?」
白祁沒回答,算是預設了。
「你——你不肯告訴我那約定,是打算自己一個人復健,直到能用腳走向我,再來跟我攤牌嗎?」
許辰川嗓子哽住了,勉強找回聲音:「要是我到那時候才告訴你,只是醉話做不得數呢?」
白祁的臉色因為這句話瞬間變了變,停頓片刻才壓抑地別過頭說:「雖然是醉話,但我相信——我以為——那是你真實的願望。」
他像是不適應把心跡剖白出來給人看,卻還是堅持著說了下去:「我怕你半途知道了真相,乾脆讓我放棄,所以想賭一把,直接給你看成果。原本打算到時候再說服你相信,我既然能走向你,就能跟你一起走下去……可現在,也許你還沒看見我拋開過往的枷鎖,就要把我當作枷鎖給拋了。」
在對方持續的沉默中,白祁眼中的自嘲之色越來越濃,幾乎要溢位來了。
果然是這樣嗎?
依舊聽不見回應,他咬了咬牙,憑著最後一絲不甘說:「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是可不可以再等一點點時間?我保證,不會超過說好的半年期限……」白祁說著回過頭來,餘下的話卡住了。
許辰川雙眼通紅,淚水就在眼眶裡打轉,肩膀輕輕顫抖著。
饒是白祁也失措了一下。從認識到現在,他還從沒見許辰川哭過。
「……辰川……」
結果這聲輕喚卻成了最後一擊,許辰川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一發不可收拾。
白祁試探著摸摸他的頭,卻被他嗚咽著一把抱住了。
嬰兒哭泣是為了索求母乳,孩童哭泣是為了索求擁抱。當他們長大,哭聲不再能換來想要的東西,漸漸就會學會忍耐。
生離和死別都沒能讓他落淚,此刻對著這個人卻忽然自毀了防線。
再也不用忍了,已經可以哭了。許辰川感覺到有一隻手在背上不斷地拍撫,接著就被吻住了。
真好啊,這久違的溫度,他貪戀地想。他還記得這雙薄唇摩挲過自己的觸感,也記得這雙手臂抱住自己的力度。不同的是,現在它已經不再是拼命捕捉才能留住的飄渺,而是實實在在籠罩在周身的,令人安心的溫暖。
白祁要跟自己走下去了。
於是所有難過都被抹消,所有遺憾都被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