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現在準備下去,裁定朝服,分發請帖,安排各種細節,應當恰好。」鄴主微愣,笑著道:「皇太女大典,只用了一個多月,這次君主繼位,會繁瑣許多,因此留出的時間也多一點。」

「不夠。」薛妤將手裡的聖旨放回桌面,話語沒什麼波瀾:「還要同時準備君主大婚,只給三個月,禮部一天能寫十封摺子抗議。」

鄴主滿腔的欣慰和唏噓頓時被「女兒要成婚」這件事徹底驅散。

他看過完整的影像,知道溯侑在崤城都做了什麼,事實上,不止是他,現在所有得到訊息的,誰不知道妖族新任君主和鄴都皇太女是一對。

他們生死相依,情比金堅。

在自家女兒的注視下,鄴主也沒法說出不同意,反對這樣的話。

溯侑是很優秀,有身份,有實力,有相貌,還有能力為薛妤排憂解難,連命都能奉上了,鄴主左看右看,真挑不出什麼不好。

但可能是為人父的心理作祟,他就是覺得,天底下的男人,沒一個配得上薛妤。

鄴主眼皮微微跳了下,沉默半晌,開口道:「經歷這麼一件事,你們成婚,倒確實不會再經歷什麼阻礙,外人也沒法風言風語說些什麼。但阿妤,父親要跟你說,一生很漫長,很多事都能得過且過,唯獨挑選道侶,得慎重再慎重,你當真想好了嗎。」

薛妤出來時,手裡抓著兩份聖旨,回到自己殿裡,溯侑已經醒了。

他恢復了人身,正坐在那張案桌上翻看著一疊疊白紙,燈光柔和,將他側臉每一根線條都拉成柔和氤氳的筆觸,左右從侍在旁邊守著。

誰也沒有出聲,殿內顯得分外安靜。

直到薛妤撥開珠簾走進來。

溯侑拉開凳椅起身,朝她走來,薛妤下意識將自己的手遞給他,又探了探他的氣息,察覺到逐漸在好轉,才將手上的聖旨放在桌面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溯侑就著之前的座椅在她身邊坐著,離她很近,睫毛低垂時,聲線動人:「妤妤。」

開了次囚天之籠,他還給她換了個稱呼。

薛妤散去從外來的一身寒氣,肩頭放鬆下來,她撥弄著溯侑的手指,聲音落得有些低:「剛才和父親談了點事。」

「什麼。」她說話時,他就側著頭認真地看著她,眼線深鬱,顯出一種無辜的柔順。

「我們的大婚之禮。」

溯侑頓時繃直了脊背,他長得高,坐著也高,蒼松翠竹般挺拔,即便沒了從前的許多記憶,他也知道「大婚之禮」是個什麼意思。

馥郁生動的眉眼徐徐舒展開,他彎著眼笑起來,唇瓣上撒著一層水光:「妤妤父親,怎麼說。」

「沒說同不同意。」薛妤湊近他,睫毛微顫:「他問我是怎麼想的。」

溯侑等著她將話說完。

薛妤離他越來越近,直到鼻尖相抵,她一抬眼,可以看到他根根纖長的睫毛,才慢慢觸了觸他的唇:「和你在一起,不論什麼時候,我從沒想過分開。」

溯侑抬了抬下巴,配合她的動作,因為這一句話,幾乎將自己全然綻放著交到她手中。

淺嘗輒止。

薛妤抽身回來,整理著桌面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密信和文書,將那疊還沒動筆的白紙擺在最中間,道:「再去床上躺會,我這邊還需要一點時間。」

沒了記憶的溯侑比之前的更喜歡黏在她身邊,那是一種刻在心底的本能,因為沒有分寸的束縛,行動更加偏向本心。

因為一句「大婚」和表白的話,溯侑腦子裡轉著圈圈,他看了看案桌和自己隔著的距離,半晌,「咻」的變作一頭威風凜凜的小異獸,蜷縮著身體趴在薛妤手邊,爪子搭著她的手腕,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桌面。

翅膀倒是收得好好的,揣在身體兩側。

一些小動作,薛妤都隨著它,桌面上被那條尾巴掃得亂糟糟,她便放下筆,用指尖戳戳它,這個時候,它總會眯著眼睛湊過來。

很會撒嬌。

半個時辰後,輕羅從殿外進來,她目不斜視地行禮,道:「殿下,許家的事,查出來了。」

薛妤停下手裡的動作,抬眼道:「說。」

經過二十幾年的歷練,輕羅再也不是當年那隻被薛妤救下來,說句話都炸毛緊張的小貓妖。

如今,她有了足夠的能力,辦事細心,一路終於走到殿前司,可以在薛妤面前行走,替她辦事,因此什麼都格外認真。

「確實是許家授意,由陳家散佈出去的流言,且蓄意傳往妖都九鳳家與隋家。那幾張影像出自於鄴都一名被買通的從侍之手,而今,從侍已經被扣押。」

「還有一事,經查證,當年在飛雲端中,侑公子為殿下奪取蒼生陣圖,許家曾授意附庸世家,對公子下手。」

「請殿下示意,許家如何處置。」

薛妤看向豎起耳朵聽的小天攰,看著他懵懵懂懂還沒恢復記憶的眼神,頓了頓,音色頗冷:「先壓著。」

輕羅頷首,而後退下。

昏暗燈火中,薛妤看向已經由趴著改為半蹲的天攰,用筆尖點了點它熠熠流光的身軀,道:「問你,這事怎麼處理。」

天攰偏了下頭,不太理解的樣子。

薛妤與它圓溜溜的眼睛對視,平白簡短地解釋:「許允清,想取代你,留在鄴都。」

這句話,天攰聽懂了,也完全理解了。

這隻異獸完全張開了如黃金澆灌而成的絨羽,四肢露出殘忍的利爪,眼瞳豎成一條筆直的線,裡面燃燒著君王的怒焰。

它想發火,甚至做好了戰鬥的準備,但不知道許允清是個什麼人,長什麼樣子,對外面也不熟悉,眼前就只有這張桌子和桌子後面坐著的人。

半晌,它猛的用爪子拍了拍桌面,震得「哐當」一聲響,桌子上的白紙飛起來一半,眼前像是憑空下了一場雪白的雨。

薛妤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她沉默了一會,摁住飄到眼前的一張紙,將它放回桌面,這才看向氣鼓鼓,幾乎是控訴地看著她的天攰,眼瞳裡慢慢的帶上了一點微末的笑:「原來,你這麼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