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我們自己。」
那些人行以遙遙一禮,而後坦然步入陣法中心,隨著一位位人族大能走進去,天穹中的陣法被染成一種濃郁的紅,炸開的血霧充斥著整座城池,它們所到之處,弱小的妖族睜著眼睛化為了血漿,濃稠的紅色慢慢灑落在地面上。
血腥氣沖天。
「怎麼辦。」善殊等人看向薛妤,這裡只有她最懂陣法。
「這是雙重陣法疊加,裡面的用來殺人,外面的用來保護他自己,一時之間,我們攻不破這個陣。」
薛妤看了看這座人心惶惶的城池,滿眼都是血色,她竭力鎮定,飛快道:「攻最外面封城的陣法,陣法一破,人和妖都會往外跑。」
「你們動手,我保這城中的人。」
此時,人間自封的八大妖也意識到不對了,它們睜目怒罵,個個出離憤怒。
這片天地,為何沒有它們的容身之所,僅僅只是活著,都那麼艱難。
薛妤放出蒼生陣,松珩說得沒錯,在強大的殺伐之力和堅固的守護之力中,她只能選一種。
她沒有辦法,只能守。
浩蕩的陣法以她為陣心,以一種極快的速度鋪開,千百米往外延伸,雷霆一樣交織著落到沿途每一個人身上。
死傷的人在慢慢減緩。
然而松珩說得沒錯,薛妤只是一人之力,沒人在身後獻祭,她只有自己。
這樣龐大的陣法,吸收的全是她身體中的靈力,這種消耗驚人,至多一刻鐘,她就能將自己耗幹。
善殊深吸一口氣,升至半空,以一種溫柔的安撫語調道:「歹人作祟,欲屠城以填私慾,希望有能力出手的大家同登城門,朝外攻擊,城門上的陣法鎖開,城中的東西便威脅不到大家了。」
這種時候,北荒佛女的名號比什麼都頂用。
慢慢的,真有許多人,妖,古仙團結起來,跟著以蒼琚,季庭漊,音靈為首的聖地傳人一起攻城。
薛妤半蹲在地面上,身體中的靈力如流水般淌出去,鼻尖和睫毛上都掛著汗珠,她遲緩地抬頭,轉著視線往四處看。
即便這樣,還是有很多人沒被庇佑到,鮮活的生命如絢爛的夏花,開著開著就沒了生息。
街道邊黯淡的燈籠又染上了鮮活的顏色,人和妖的血撒上去,它就像吸飽了汁水似的抖擻起來,一連連成一片,像在風中彎起來的扭曲笑臉。
「黑氣太重了。」蒼琚隨手往天空中一抓,面色分外凝重:「加快速度。」
跟著趕來的妖都等人一聽這話,情況都沒問明白,挽著衣袖就加入了攻城的佇列。
那確實是一股相當不俗的助力,對現在的崤城來說,是雪中送炭。
善殊一邊撒佛光救人,一邊看向九鳳等人,道:「安排人去薛妤那邊,她一個人撐不了那麼大的陣法。」
九鳳和蒼琚同時抽身,幾個起躍就到了薛妤放出的蒼生陣中,手掌一撐,周身妖力與靈氣毫無保留地融入到陣法中。
「還差一點,圍城的陣法已經裂開一道口子了。」九鳳冷冷地看著在半空中觀望局勢的松珩,道:「等這事解決,請這位閒得沒事找事的始作俑者去妖都私獄走一趟,讓他嚐嚐九鳳家一百八十種酷刑是什麼滋味。」
「怎麼樣了。」薛妤看向蒼琚:「還在太華承受範圍內嗎?」
「可以。」蒼琚眸光微動:「你這個陣法不錯,護住了許多人,這個死傷人數,尚能忍受,只是後續處理起來棘手,需要花些時間。」
薛妤抿了下唇,無聲地動了動。
她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對了,溯侑也來了。」九鳳看薛妤臉色現出一種透支的虛白,忍不住提了提她感興趣的話題:「隋瑾瑜氣死了,罵了我一路,非說我那道靈符傳得不是時候。」
薛妤微頓,下意識皺眉,低聲道:「他身上那麼重的傷,來做什麼?」
「你說來做什麼。」九鳳嘖了一聲,恨鐵不成鋼地連連搖頭:「你想想,你仔細想想,人家可都高燒得沒有理智了,連下床都困難,還撐著要來,總不能是放心不下蒼琚和朝年吧?」
「楚遙想。」蒼琚冷冰冰地掃了她一眼:「你會不會說話,會不會說點正常的話。」
薛妤還沒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就察覺到什麼一樣掃向頭頂,松珩也看著那抹逐漸擴大的裂縫,臉上的神情並不意外,他緩緩張開雙臂,閉著眼迎風而立。
「人族聖物,此刻,便是你出手消滅妖族的最好時機。」
他的聲音傳遍崤城各處。
「什麼意思。」這下,不止薛妤和蒼琚的臉色變了,就連九鳳也察覺到什麼一樣重重皺眉。
「啪嗒。」像平靜的湖面被人用力擲入一顆石子,整座城池在某一刻輕輕震顫,像是從地底鑽出了什麼龐然大物,而抬眼四望,只能見到一座憑空而起的通天小道。
有人撐著傘,從小道一頭往半空中走。
傘下是一張溫柔可人的臉。
這張臉,薛妤見過,在鄴都的私獄中,她親自提審,茶仙哭得梨花帶雨,蜷縮在角落裡,宛若一朵寒風中瑟瑟不堪折的小白花。
「人族聖物,居然。」薛妤慢慢吐字:「是她。」
她沒想到,路承沢沒想到,就連松珩本人,也愣了許久。
「多謝你。」一片詭異的靜止中,時間彷彿停止了流動,茶仙登上最後一階階梯,站在松珩身側,話音清婉:「蕩平人間妖族,是人皇前世與今生同時許下的心願,我為人族聖物,因此而生。」
合適的時機,這個詞很懸,即便為人族聖物,茶仙也不能在無人謀劃,時機不成熟時出手,誅滅一切。
前者,需要她自己承擔一切因果,一旦出手,即刻灰飛煙滅,而現在,她只是裘桐和松珩手中的一柄利刃。
她以女子之身周旋各處,蟄伏又陷入沉睡,甚至以色待人,曲意奉承,不過都是為了今日,使命達成。
「來吧。」茶仙解脫般笑了下,身軀化為一柄削金段玉的匕首,落在松珩眼前:「你說得不錯,時機終於到了。完成人族夙願,我也可以回家了。」
「攔住他!!」
蒼琚和九鳳同時爆喝,隋瑾瑜和隋遇等人立刻抽身而出,上前阻攔,來得最晚的陸塵等人終於趕到,見狀,也跟著上前,出手搶奪那柄泛著燦燦雪光的匕首。
但晚了一步。
松珩握著那柄匕首,像扯動天幕般,往下重重一劃。
空間割裂,時光停滯,天地間靜寂無聲,所有的動作都在那一擊之下止歇了。
無數具妖族身軀被攔腰斬斷,碎成兩段,掛在樹枝上,房梁頂和街道邊,滾熱的鮮血一蓬蓬濺開,鼻尖上的血腥氣濃到一種粘稠的地步。
九鳳和妖都眾人看到這一幕,眼睛都紅了。
那就是個活生生的人間煉獄。
遠古的情形,彷彿在一起在眼前重現了,並且更為慘烈,悲壯。
薛妤的庇佑陣法對人族聖物的攻擊不起效用,那畢竟是扶桑樹的一部分,不是人力可以比擬的。
不知過了多久,慘嚎聲漸漸淡下去。
而後「咔嚓」一聲,眾人被這樣清脆的聲響,略感麻木地抬頭一看。
只見松珩的陣法上,突然爬出了一種墨綠色,四肢詭異拉長,脊背高高聳起的怪物,它們聞到鮮血的味道,像沉睡了一整個冬季,急著進食的蛇,以一種飛快的速度貪戀地吸食著地面的血肉,並且肉眼可見的飛速壯大。
老一輩沒見過它們的樣子,也沒見過這種架勢,但薛妤等人一看,從頭僵到了腳。
那是魅。
「沒用了。」蒼琚涼薄地壓了下眼角的褶皺,事到如今,反正都完了,也不顧忌什麼雷劫不雷劫了。
他看向難以置信的松珩,咬牙道:「這是被封在龍息中的魅,吸收了裘桐餵養的各種邪物,本就蠢蠢欲動,如今多虧了你的一手好戲,推波助瀾,終於衝破囚籠出來了。」
「你人族千秋鼎盛的大計,這麼樣,進行到這一步,還滿意嗎?」
直到此時,那如洪流般來自人族的謾罵,指責,怨怪,才一句一句真正灌入松珩的耳朵裡,他站在陣法的庇佑中,看著外面那種開始瘋狂出手攻擊人的東西,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深重茫然裡。
所以,都是錯的。
自以為是是錯的,運籌帷幄是錯的,他為人族做的種種,沒得到絲毫的回報,反而,他一意孤行,害了這世間所有生靈。
松珩像是被抽乾的所有精氣,一時間手腳發涼,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年輕一輩都嘗試過魅的厲害,見到這種東西就後背發涼,同時也意識到,這世間安穩的日子沒有了。
誰的好日子都到頭了。
「守城,絕對不能讓魅出去。」在一眾的驚慌失措中,薛妤是那個最為冷靜的人,她一手斬開朝自己撲過來的魅,轉身問蒼琚:「數量多嗎?」
「現在不多,但這種東西就跟燒不死的野草一樣,一個蟄伏出去,立馬就氾濫成災。」蒼琚掃向偌大城池中彎彎繞繞的拐角小巷,道:「這種東西,吸收了足夠多的血氣,能立馬進階,王族魅有多棘手,多難對付,你也知道。」
主要是,現在這邊城池,遍地都是血肉。
這對魅來說,是大補之藥。
事情陷入一種絕望的局面。
薛妤默不作聲佈線,將蒼生陣轉換為誅殺模式,她跪坐在陣中心,白衣被染成了血色,神色是一種看不出情緒的冷漠:「都去守城,殺魅。」
蒼生陣殺魅的效果比單純的人力來得快,但薛妤早就被之前那波守護之力汲取了八成半以上的靈力,她力竭,卻沒有停下動作,而是無比冷靜地抽出靈刃,往自己手腕上割。
眼睫都不曾顫動一下。
靈陣師的血是靈陣最好的滋養物,薛妤不知疲倦,沒有痛覺地重複這樣的過程,一隻手擠不出血珠了,就換另一隻,雪白的手腕傷痕累累。
善殊看了不忍心,她在陣外輕輕喚她:「阿妤,你這樣,會將自己榨乾的。」
薛妤挪動了下腳踝,道:「沒有比這更快的辦法,我不可能讓這種東西活著出崤城。」
突然,她身後驚起了一陣風,一種驚人的力道迫使著身體轉了一面,似有所感地抬眼,見到一張被高溫捂得眼尾與臉頰皆紅的熟悉面容。
他瘦了很多,氣息是一種重創之後被掏空的萎靡,唇色烏白,眼尾平鋪著幾根柔軟的線條,烏色的瞳仁裡像是藏著一汪水,跟之前無動於衷的冷漠相比,顯得生動許多。
「進陣。」薛妤拉了下他的衣袖,沒說多的:「這裡太危險,你現在沒有自保之力,等下跟著隋瑾瑜離開。」
溯侑視線落在她袖袍滑落後冰山一角的傷口下,沒動,他問:「那你呢。」
薛妤沒說話,只是又扯了下他。
溯侑知道,她不會走的,她愛這世間勝過一切。
她情願用自身祭陣,也絕不會讓魅流到別的城池中去。
溯侑看著她,貪婪地描摹著她眉眼的輪廓,在某一刻,突然撕心裂肺地咳起來,咳得唇邊全是血,脊背不堪重負地往下彎。
她一邊勉力支撐著陣法,一邊頗為擔憂地朝他伸出手。
他就著這樣的姿勢,突然重重地扼住她的手腕,用指腹摩挲著,一下接一下,在漫天的廝殺中,他道:「我等了你很久。」
「很多人說,你和許允清在一起了。」
「我不相信。」
說到後面,他以一種執拗的強硬口吻道:「你說,沒有別人,你只喜歡我。」
薛妤看向他,感受他掌心中滾熱的溫度,想起九鳳說的那些話,心隨著呼吸的節奏一點點軟下來,她認真地澄清:「沒有許允清,我只喜歡你。」
溯侑仔仔細細去看她的臉,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端詳半晌後,他湊近她,長長的睫毛蝴蝶般棲息在她的鼻脊上,笑得動人,語氣繾綣,說著最甜蜜的情話:「我也喜歡阿妤,只喜歡阿妤。」
「我願意為阿妤做任何事。」
薛妤驟然察覺到什麼,才要去看他的神情,就被他摁著手指一點點觸上自己的眼尾,臉頰,鼻樑和唇瓣,那些柔嫩的東西全部綻放在她的掌心中。
「看。」他像是在炫耀一份失而復得的東西,輕聲道:「變回來了。」
「現在,全都是殿下……喜歡的樣子。」
話音落下,天空下起瓢潑大雨,雨水倒灌,驚雷狂舞撕扯中,一頭洪荒巨獸靜靜現出虛影。
溯侑輾轉著在薛妤唇上咬了又咬,以昭視訊記憶體在感的方式將鮮血塗出長長一撇,像印下了謬種最古老的誓約,最後直起身,慢慢眨落睫毛上的一層雨珠,吐出字音:「囚天之籠。」
巨獸揚天長嘯,尾羽脫落,展開一個如浩海般的空間,如同抖開了一層巨網,頃刻間將整座崤城中魅族的濁氣全部包裹進去。
廝殺聲漸漸止住了。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隋瑾瑜目眥欲裂:「十九!」
九鳳和蒼琚等人全部趕過來。
薛妤的耳朵被溯侑捂著,他站得筆直,身形卻隨著魅的減少而消散,漸漸的,像泡沫一樣融化在雨水中。
一根翎羽落在地面上。
薛妤像是被驚醒的夢中人,什麼都沒來得及反應,遲鈍得不知所云,只是知道東西掉了,茫然地彎腰去撿。
她撿不起來。
朝年跑過來,看到這一幕,愣住了。
他第一次知道,天品靈陣師的手,居然也會抖成那樣。
「朝華,疏散人群,把松珩帶下來,隨後封城。」幾次嘗試後,薛妤終於撿起那根翎羽,袖擺慢慢垂下來。
她從靈戒中撥開幾個瓶蓋,捻著幾顆恢復的丹藥嚥了下去。
她第一次吃這種東西。
沒過多久,一種比蒼生陣更危險的浩蕩陣意綿延出去。
「薛妤,你。」九鳳道:「這是幹什麼。」
「我不可能就這麼把他留在這裡。」
薛妤道:「囚天之籠,不是用來為別人的錯誤兜底的存在,我重來一次,救下他,處處規避忍讓,也不是最後讓他孤零零自封送死的。」
作者有話說:
龍息會解釋,朝年有後續,柚子會活。
五星任務魅也有解釋。
許允清不是為虐而虐,他算是個小配角,老早就出現了,為了幫女兒完善蒼生陣,也為了推進女兒和柚子的感情線。
蒼生陣有後續,不止這點小作用。
扶桑樹會解釋。
善和驚時後續管人間也會出現。
看了大家的評論,確實結尾有點急了,但我今天更了一萬七,真不是奔著爛尾去的。
之前標了大結局上,是因為想著還有兩萬字的中和下,足夠把所有的事情解釋清楚。
但這樣可能會顯得倉促,所以聽取大家的意見,決定分開細寫。
我確實是第一次嘗試寫這樣的文,這種男女主人設,所以可能有一些地方處理得不夠成熟,也謝謝大家一直在評論區給的意見,批評的表揚的,我每一條都有看。
只是這本文,男女主的人設不會變,女兒和柚子確實是這樣的相處模式,女兒不知道怎麼談情說愛,柚子沒有安全感,是在慢慢摸索中感受愛與被愛。
最後,愛你們呀,晚安,早點睡,都別上火,別吵架,看小說是為了開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