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善殊見他們鬧了一會,之前凝滯的氣氛也衝散了不少,於是又開口提起正事:「那就還是按之前說的做,裘家現在沒有後嗣,朝廷和那些修仙門派不會願意我們插手確定新帝人選,能擔其位的就只剩昔年扶桑樹親自定下的另一脈,也就是松珩和沈驚時。」

「人皇不可修煉,將被永封靈脈。」薛妤手指在桌邊點了下,道:「松珩不願意。」

他既想修煉,又想掌控滔天的權勢。

全天下的好事就該被他佔著。

提著松珩這個名字,音靈就煩,她拿出手中的靈符,道:「我聯絡路承沢,他跟那人關係還不錯,看能不能問出什麼。」

「說起路承沢,這也是個人物。」九鳳笑了聲,從鼻子裡出氣:「若是因為個女人丟了繼任者位置,我還能想明白,畢竟紅顏禍水,英雄難過美人關嘛,但這因為個男人,我想不明白。說實話,這種事,我聽都是第一次聽。」

「你們決定好了嗎?」薛妤沒理會這條,她看向善殊和沈驚時,視線最後直直落到後者身上,皺了下眉,話語說得極為直白:「人皇不能修煉,真到了那個時候,沈驚時這一身修為得廢除,還有,他只有百年可活。」

沈驚時無所謂地聳了下肩,彷彿他們談論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個完全無關的人。

善殊看了看他,早做好的決定在一刻間轉化為了猶豫,她斂了斂裙襬,半晌,溫柔地看向薛妤:「我們再商量商量。」

薛妤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當年扶桑樹定下的人皇兩脈皆是有功之臣,為抹除魅做了巨大犧牲,人皇之位不可強求,如今裘家血脈中斷,真後繼無人的話,扶桑樹會出世再定一脈。」

說到底,聖地負責守衛世間安定,只要人皇不像裘桐一樣蓄意殺戮,隨意對其他種族的繼承者出手,動輒加劇三地爭端,其實是誰來坐這個位置,是怎樣的性格,對他們而言都沒什麼大的影響。

但他們不能太過插手第三方的內政。

「我說,既然不能干預人間發展,為什麼不讓他們遵循自己的規矩定奪皇位?就跟我們妖都似的,有本事就上,誰贏了就算誰的。皇帝做得好,民心所向,自然可以一代代傳下去,若是做得不好,昏庸無能,那就讓有能耐的人取而代之。這樣,在位的皇帝還都能有點壓力。」九鳳頗為頭疼地用手肘撐了下頭,道:「有時候我還真不理解扶桑樹怎麼想的。」

「沒這麼簡單。」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蒼琚倚在一邊,此刻不鹹不淡地開口略作解釋:「萬年前那場災禍帶給這片天地的影響太大了,哪怕到如今,也還沒完全消除。」

他隨手往空中抓了抓,將那縷他們都看不見的黑色碾碎,道:「人間和妖族世家的更替不一樣,他們召集士兵,動輒十萬,百萬,一場帝王更替,因此而失去的生命不知幾何,這片天地承受不住。」

「就如今這種程度,太華都覺得有點兜不住。」蒼琚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一個多月了,跑東跑西,眼睛就沒閉上過。」

他頓了頓,頗為煩躁地吸了一口氣,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冒著被天雷劈的危險跟你們說一聲,這要是再大面積,大規模死無辜的人,妖,或者一切會思考,有理智的生靈,這片天地就撐不住了——」

話還沒說完,外面天穹上突然炸起一聲響雷,蒼琚表情僵硬,飛快將後面的話補充完:「到時候把整個太華填進去都不夠,遠古時的慘案,我們就再經歷一次吧。」

說完,他忌憚似的掃了掃陰雲密佈,雷電閃爍的天空,飛快閉了嘴。

薛妤長久地沉默下來,音靈看向九鳳,誒了一聲:「妖都什麼時候能接管人間妖物,聖地的話,它們完全不會聽,而且管起來,也確實名不正言不順。」

「不是我不想。」

這麼長時間的接觸下來,九鳳跟他們的關係好的時候都到了稱兄道弟的程度,此刻面對這種沉重的,將所有人都拖進去的話題,稍微直了直腰背,正色著說:「講點道理,你們想想看,現在大家對妖都是什麼態度,對我們都口頭喊打喊殺,更遑論那些弱小的。即便發生糾紛,在人間的主場上,妖都的人都趕不及去處置,就已經被定了案,我們能怎麼辦。換做你們,常年累月如此,你們能受得了?」

「因為這個事,妖都前二十的世家沒一個願意接手,就連我們族裡那些老頭都是這個意思。」她接著道:「那偌大的妖都,也不是我楚遙想的一言堂。」

「而且,這麼多年過去了,人間的妖物早有了幾個自己的主心骨。那都是些大妖,雖然血脈上比不上九鳳,但在他們眼裡,就是妖都拋棄了他們,此時再接手,有的是硬仗要打。就這些事,我一個人抗,磨都能把我磨死。」

九鳳掀了下眼,看向薛妤身後站著的溯侑:「不然你讓你們小公子回妖都管管事,他的血脈,管妖都,管人間都好使,我這邊壓力能小很多。」

就在此時,有一個弓腰哈背的人進了一品居,他似乎習慣性地要去捏自己的拂塵,但臨到頭又止住了。

掌櫃客氣而禮貌地表示一樓不再招待客人,那人卻扯著把尖細的聲音道:「你去通傳,別的事不需要管。」

這種聲音,見多識廣的掌櫃立刻就辨認出是宮中的人,他不敢怠慢,來和薛妤等人說了聲。

那太監是白訴親自調教出來的,他沒待多久,也沒看其他人,只對著薛妤說了短短兩句話。

短短兩句,薛妤驀的抬眼,五指垂於手邊,攏了又攏。

「怎麼回事,鄴都君主大印?」音靈頗為震驚地接話:「這東西——這東西能輕易印出去?」

「我現在回去。」薛妤推開凳椅站起來,嘎吱一聲難耐的聲響,她抿了下唇,看向音靈,善殊和九鳳,一字一頓道:「接下來,你們去打聽昭王妃的下落。裘桐不是個會堵死自己所有後路,不留餘地的人。他在死前以各種名義處死了皇室親王,僅剩的兩個,裘召和他的嫡子全成為他換命的工具。」

「這樣一來,裘家無人,一旦他失敗,皇位便會空落至旁人身上,他不會這麼幹。」

「他心思毒辣,佈置縝密,事先會考慮到失敗的後果。」

「如果我預料不錯,昭王妃已經有孕。」薛妤平靜地說完,睫毛上下動了下:「找到她,將裘召和裘仞死亡的真相告訴她,我聽說,裘召生前十分喜愛,尊重她。如果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她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十九。」薛妤轉身看向溯侑,道:「你再留幾天。知道這邊要怎麼做嗎?」

溯侑頷首,眉目深深:「放心。」

薛妤立刻看向沉瀧之,道:「現在開啟傳送陣,我回鄴都。」

沉瀧之算了算這兩天傳送陣開啟的次數,頭皮發麻,他硬撐著站起來,衝隋瑾瑜比了個數,見對方眼也不眨應下後才跟著起身,步履匆匆跟在薛妤後面。

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後,溯侑低下頭看了下自己的手指,那上面似乎還殘存著她太陽穴上跳動的規律,急而促。

強制性的疲倦和強迫自己清醒的意念對撞。他都能想象,她現在該有多不舒服。

心底那道模糊的決定變得清晰明瞭,他看向隋瑾瑜,隋遇和九鳳,清聲道:「這邊事情結束之後,我回去,管妖族。」

隋瑾瑜用手掌掩飾性地遮了下嘴角,不讓自己開心得像過年的笑容太過明顯。

隋遇也鬆了一口氣,肩頭如釋重負地耷拉下來。

===

鄴都大殿的書房中,薛妤被從侍引著踏入書房的時候,鄴主正忙裡偷閒仔細品鑑一幅古畫,興致盎然,心情頗好。

見她來了,他將那幅畫卷起來,交給身邊的從侍,吩咐道:「去,掛在那邊牆上,再沏兩盞今年的新茶。」

「回來了?」鄴主看著薛妤,朝她招了下手,道:「沒耽誤時間就好。阿妤,父親最近聽說了一些從殿前司那邊傳開的流言,想問問你——」

和溯侑的事,都是真的嗎。

他為女兒操心的話還沒出口,就見薛妤面如寒霜地從案桌一邊抽了張白紙,再將墨筆蘸墨,擺在硯臺上,聲音冷得要結冰一樣:「二十五到二十三年前,鄴都君主大印,父親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蓋過,您好好想想,想好了就全寫下來。往薛榮沒死的那段時間想。」

她又抽出一張紙,「啪」的一聲摁在他跟前,接著道:「君主大印所有可能用到的地方,您也列一下。」

她這一個接一個格外客氣的「您」,跟天上落刀子一樣,鄴主握著那杆筆,沉默了一會,總感覺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事,他虛心請教著問:「這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