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現在這個窮,也算事實。
不知是因為這段插曲,還是擔心人皇和溯侑的事,接下來薛妤都沒有說話,直到一行烏泱泱二十餘人踩上傳送陣,她隨手挑下幕籬的帷邊,沉默著一個字都沒說。
隋家人心急如焚,壓根沒問她的身份。
直到他們抵達皇城的傳送陣,薛妤幾步踏出,轉瞬間便消失在原地,幾乎橫跨半座皇城,趕往善殊,音靈等人下榻的一品居。
九鳳狐疑地看了看那道飄然似仙的清冷背影,轉而看向沉瀧之:「怎麼呢,最近扶桑樹又出了什麼新的規定,終於肯讓我們凌空穿行了?」
「我勸你死心,根本沒這種可能。」沉瀧之還在心疼自家斥巨資建立起來的傳送陣,聞言面無表情地道:「看著吧,不出一個時辰,違規的罰單馬上送過去,都不帶等到第二日的。」
一品居內,善殊和音靈均捏著一張靈符跟各自聖地內的主君稟報情況,見薛妤嘎吱一聲推門而入,善殊驚訝地抬了抬眼,朝靈符的另一邊低聲說了兩句後切斷了聯絡。
她站起身,見音靈朝她們打了個手勢,便無聲拉著薛妤去了廊外。
「皇宮情況如何?」薛妤頓了頓,目光緊緊凝在她的臉上,唇瓣翕動著問了第二句:「裘桐那邊是怎麼回事。」
提起皇宮中這一日間發生的撲朔迷離,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善殊忍不住嘆息了聲,拍了拍她的肩頭,簡單解釋了幾句當下的情形:「人皇裘桐果真在進行換命之術,幾乎到最後一步快成功時,被及時趕過去的溯侑與沈驚時截斷,他現在沒什麼時間可活了。」
「沒事了,現在局勢暫時穩定下來了。」
薛妤很輕地撥出一口氣,道:「皇宮不會沒有人間世家的長老守著,裘桐也不可能毫無準備地進行換命之術。」
一雙晶瑩剔透的眼眸與善殊對視,她緩慢地問:「溯侑呢,他現在出來了沒。」
善殊撫了撫額心,陽春三月的天,她愣是被這堆焦頭爛額的事逼出了一層汗珠:「是,沈驚時有人皇另一脈血統,護國大陣攻擊不了他們,但揭開人皇用來保護儀式不被中止破壞而設定的玉璽印花了不少時間。」
「他們在人皇吐血後立刻離開了皇宮,可也並沒有全然脫身,人族數十位大能聞訊而來。他們寡不敵眾,又不能正面交鋒,怕惹來對面更多的援兵。為了擺脫這些人,兩人都吃了點虧。」
「本來沈驚時都準備聯絡我們逼宮了,是溯侑扯斷了玉璽印交織成的鎖鏈。」
薛妤自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她手指捏緊了幾分,問:「傷得嚴不嚴重?」
「隋遇才進他房裡,估計在用族中秘法療傷。」善殊柔聲道:「阿妤,這次的事我們確實不方便插手,聖地圍宮和私下行動是兩回事,不說扶桑樹那邊會如何裁定,單看眼前,人皇的死若是被朝臣歸結到我們身上,用此誤導天下百姓,三地的關係就全亂套了。」
「這一次,確實多虧了他。」
薛妤半邊身體靠在漆柱上,小巧別緻的耳墜隨著她的動作搖晃兩下,像是某種晃盪不休的心緒,她低聲道:「我知道。」
他做得沒錯。
她若是在,也會是一樣的做法。
「他的房間在哪。」薛妤摁了摁眉尖,道:「我去邊上等一等。」
等這種詞,從她嘴裡說出來,總帶著一種淡淡的違和之意。
善殊朝她指了個方向。
說等,就真的是等。
從日暮到天明,薛妤站在二樓過道中的角落中久久不動。
不遠處,亮堂堂的燈光下,隋家人一會坐一會站,時不時仰頭張望一下,等得心焦又忐忑,隔不久就將羲和,將裘桐拉出來罵兩句。
卯時左右,皇宮的方向終於傳來一聲接一聲的喪鐘,悠悠盪盪,久久不絕。
一邊的朝華猛然抬眼,看向薛妤:「殿下——」
「嗯,我聽到了。」薛妤的視線從那扇緊閉的房門中抽回來,她道:「走,先上去一趟。」
這就是朝華最欽佩薛妤的地方。她亦有七情六慾,喜怒哀樂,卻始終明白,自己的身份先是聖地傳人,再是鄴都女皇,最後才是自己。
她總是先顧天下,再顧鄴都,只剩一星半點的餘地留給自己。
正如她當時和溯侑說的,他受傷了,遇到挫折了,開心了或是難過了,她可能都沒辦法顧及。
薛妤踏上三樓時,音靈不見蹤影,半掩的雅間內,只剩善殊和沈驚時。
善殊坐著,沈驚時背對她們站著,臉上還有淤青淤紫的傷,腿站得有點不穩,動一動就發抖打顫,看上去卻不顯得淒涼,反而因他的話語和動作現出一種滑稽的好笑來:「……溯侑真厲害,確實厲害,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什麼才叫真正的天攰。人皇玉璽啊,那都是什麼東西,他跟扯鏈子一樣眼都不眨,真眼都沒眨就扯斷了。」
「多虧了他。」善殊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她道:「天攰血脈在九鳳之上,必有其神異之處。」
「溯侑這個人。」沈驚時撫了撫嘴角破皮的地方,道:「我有點看不懂他。」
「我和他算是半個同類人。即便居住在聖地二十餘年,看著你們做遍善事,但要說對這個世間抱有怎樣的期待,無私大愛,那肯定全是假話。」沈驚時死都不怕,說句實話對他而言是家常便飯:「所以今天的人皇鎖,我猶豫了。」
「不是怕死,只是覺得不值得。」
「溯侑和我又有不同,當年那樣艱險的處境,他都一直是想活下去的。這樣一個人,偏偏能一邊十分冷漠地看著換命現場,又同時毫不遲疑地伸手去扯人皇鎖。」
沈驚時以手託著半邊沒受傷的臉,嘶的一聲:「我能說什麼,是鄴都那位殿下太會教人?還是威望太重令人言聽計從?」
善殊認真地聽完,將手邊的茶盞推遠了些,柔聲道:「不怪你猶豫,人總是這樣一點一點成長起來的。責任與擔當,無私與大愛,不是任何一個人都能有的,我們不必以此苛求自己。」
「今天,你明知皇宮臥虎藏龍,卻仍在沒什麼保障的前提下跟著溯侑進去,這便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勇敢。」她微微彎了下眼睛:「和你才到我身邊時,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在我眼裡,不止溯侑厲害,你也很厲害。」
這一番真心實意,發自內心的誇讚聽下來,沈驚時頓時不知道說什麼了。半晌,他伸出指尖去夠了夠自己的那杯熱茶,笑了一下,懶懶散散地道:「你要這麼說,下次人皇鎖,我爭取也能去扯一扯。」
善殊道:「你過來,我看看你傷到底怎麼回事,嚴不嚴重。」
薛妤在原地頓了頓,等裡面上完藥,安靜了,才收斂完眼底的各種情緒,推門進去。
善殊像是料到她會來一樣,將人間局勢和未來可能要發生的事都說了一遍,又道:「還是得看朝廷接下來有什麼動作,午時前可能不會得到靠譜的訊息,你別擔心,事情暫時都在可控範圍之內。」
薛妤頷首,道:「我去和音靈談談。」
音靈耐不住等待,天沒亮就出了一品居探聽訊息,上樓時見二樓烏壓壓的一片,不止有晃得人頭疼的隋家人,就連九鳳,朝華,沉瀧之都在,不由停了腳步。
「皇宮被封鎖了。」音靈看向從三樓下來的薛妤,低聲道:「因為情況特殊,裘家血脈怕是會就此斷開,人族許多門派掌門,世家家主都匯聚在了皇城中。裡面不主動往外傳訊息,我們也不好鉚著勁往裡擠。」
九鳳對這些不感興趣,只要人皇死了,她就能得過且過將那件事翻篇,此刻正百無聊賴地勾著沈驚時談些各聖地,各世家出人意料的流言。
就在此時,門在一聲輕響後被由裡而外推開。
隋遇一步當先踏出來,溯侑跟在他身後幾步,長衣似雪,清雋若謫仙。
隋家人嘰嘰喳喳的聲音頓時凝滯了,十幾雙眼睛幾乎都落在他身上,半晌,才有一道低低的女子聲音傳過來:「這是——十九嗎?」
藉著療傷的時機,隋遇終於和溯侑說上了幾句話,此刻神清氣爽,蘊著笑對他道:「大家都找你很久了,去見見吧,認一認人。」
對此並不怎麼上心,甚至表現得頗為冷漠的男子腳步卻停在漆柱一側,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看向站在九鳳與音靈之間的薛妤,瀲灩桃花眼中閃過微微的詫異,似乎沒想到這種時候,她會出現在這裡,緊接著便是浮末般泛起的笑意。
「嘖。」音靈推了推隋遇,不疾不徐地刺激人:「看看,什麼叫眉眼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