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皇太女加封盛典,三地中凡有名望者都會攜禮前來,此乃大事中的大事,不容有失。十天時間太緊張,若中途出個岔子,殿下趕不回來——」

後面的話被老臣險而又險嚥了回去,可薛妤看那張褶皺橫生的臉,仍能精準地辨別出一行字。

——若是她趕不回來,那鄴都的臉面就完了。

那群老臣忍受不了這樣的事情,光是想想都覺得要窒息,很快,他們的炮火都攻到了殿前司朝華和愁離這兩人身上:「殿前司在為殿下分憂這一點上無人能及,這次的事,兩位指揮使為何不上?」

這話在朝堂上屬於必不可少的一節,他們說慣了,完全不覺得有什麼。

朝華頓時被氣笑了:「百眾山蠢蠢欲動,私獄裡每天進來的妖鬼比你說的話都多,你怎麼會說,怎麼不來幫忙?」

這話其實只說了一半,百眾山和私獄的事忙歸忙,但並非不可以脫身,只是人皇身份與鄴主相當,薛妤是未來的掌權者,去一趟人家接受。可輪到他們去,那就不是談事,那是聽訓。

還是單方面聽訓。

哪句話說得不對,說不定人家還要傳是他們氣死了人皇。

不是九鳳,薛妤這樣的正主身份,誰敢冒那個頭。

那兩位老頭翹著鬍子冷哼了一聲。

「殿下,臣請命前往。」溯侑聽了半晌,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朝前走了一步。

他音色淺淡,卻一下讓不肯退讓的雙方都住了嘴。

朝華皺眉,禮部那幾個卻鬆了一口氣。

溯侑的官位在鄴都到了頂,可說到底還是在薛妤身邊做事的多,朝堂上的老臣個個心高氣傲,真惹急了能站在鄴主書房中聲淚涕下,對這位年紀輕輕就壓過所有人一頭的公子起先是看不上的。

後來溯侑真幹出了幾樁完美的差事,他們態度倒是變了點,可因為平時井水不犯河水,沒太大的接觸,連話都說不上什麼。

這是第一次,他們覺得溯侑的聲音如此好聽,人長得如此順眼。

薛妤看向溯侑。

半晌,她動了下唇,道:「就先這樣辦。」

「都退下,溯侑留著。」

諸位行禮後魚貫而出。

等人都退下,薛妤從主座上起身,她今天穿了件雪色長裙,顏色乾淨,唯有裙襬下的一圈花邊,用金銀線穿引,描出一片接一片的花瓣和葉片,走動時像迎面撲來一陣輕靈的風,風中恰到好處地開了一朵金燦燦的花。

「這件事,我本來沒打算讓你去的。」她在溯侑跟前站定,直言道:「裘桐詭計多端,且牽扯過多,不親自去看看,我放不下心。」

「槐大人說得有道理,加封大禮在即,你確實抽不開身。」在殿內,談的便是正事,溯侑道:「我有分寸,謹慎小心為上,別擔心。」

薛妤頷首,將他上下看了遍,頓了頓,問:「見過隋瑾瑜了?」

「見過了。」

在她面前,溯侑身上那股壓抑的沉悶藏得深而隱秘,一雙桃花眼與她對視時含著深深淺淺的笑意,精雕細琢的五官剎那間嬌豔逼人地綻放,「沒聊什麼,逼著我認了個親。」

薛妤不由皺眉:「你是怎樣想的?」

她見過溯侑的記憶,知道他對親人的關懷擁有希冀和渴望,這是別人都沒法給,也沒法替代的。

不論是身份方面,還是內心這一塊,隋家認回他,對他都有好處。

「我怎樣想?」溯侑伸手將她拉入偏殿的隔間中,力道有點大,角度卻計算得分毫不差,她恰好撞入他的胸膛中,而他的手肘則將桌邊的茶具,茶水嘩啦啦推下一片,此起彼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低頭,親了親她唇側:「我還能怎樣想。」

「阿妤。」他道:「我早沒有家了。」

「我只有你。」

這話,怎麼聽怎麼讓人心疼。

薛妤眸光微動,視線落在他的唇上。溯侑禁不住提了提唇,甚至配合著往她這邊低了低身體,那姿勢,彷彿在說:咬吧,咬吧,給你咬。

薛妤也不知道別人才確立關係時是怎樣的相處情形,可和溯侑親近,那種滋味並不如想象中那樣叫人排斥,甚至親著親著,他總有辦法勾得她意動,視線在他那張臉上輾轉流連。

這個時候,那些奏摺,文書,好像都成了可以稍微往後挪一挪的事。

薛妤掂著腳往上夠了夠,唇角隨即落在他喉結上,而後,她清楚地感覺到,那顆稜角分明的喉結,幾乎是剋制不住地在她唇上上下顫動了下。

溯侑覺得自己在飲鴆止渴。

但停不住。

他捏著薛妤的指尖,像是要將那種冰涼的溫度捂熱,半晌,他呼吸平復下來,低喃著道:「怎麼總是這麼冰——」

因為方才的親暱,這語調聽著像某種旖旎的情話。

薛妤將下頜磕在他肩上,精緻的臉像施了一層薄薄的霞,就連頸側那塊嫩生生的肌膚都泛起了粉紅色。她慢慢地扇了下睫毛,嗯的一聲,又道:「是雪。」

「聖地和四季規則有關,對應春夏秋冬,山川日月,薛家有一部分雪的血脈。」

她尤為嚴重。

所以她的肌膚總是涼的,冷的,冬天尤甚,可溯侑的身軀滾熱,肌膚下流淌的彷彿不是血液,而是灼熱的岩漿。

每次親近,到後面,薛妤總是既煎熬,又舒服。

像是要融化在豔陽天裡。

她很少說這些東西,心中始終保持著一點警惕之心。

溯侑和她親近,得寸進尺地提要求,勾她主動,可在別的方面,比如鄴都王夫的名分,再比如日後她是不是準備像之前鄴主那樣雨露均霑。

他不問。

怕她從來沒想過,也怕得不到滿意的答案。

她說起這些,溯侑不由摟了下她的腰身,往上帶了帶。

「準備什麼時候走?」薛妤扶正了頭上的髮簪,問。

「裘桐病重,恐遲則生變,等會就走。」

「就在之前,隋瑾瑜的拜帖下到了我手中。」薛妤從他懷中抽身,道:「走之前,你跟我一起,去聽聽他的說法。」

於是事情就演變成了這一幕。

隋瑾瑜不是第一次見薛妤和溯侑,但主身和次身畢竟有差別,加上那時候完全沒往別的方面想,見面不算愉快,更算不上和諧。

這也導致了現在落入被動的局面。

隋瑾瑜這輩子就沒笑得這樣燦爛過,他幾乎用盡了畢生的熱情和讚美之詞,感謝之語,可薛妤坐在那,看著看著他那張臉,就別開了目光。

明明是親兄弟,隋瑾瑜不笑時還是一表人才的好模樣,可笑起來,跟溯侑簡直天差地別。

還有點傻。

察覺到薛妤的目光,溯侑朝門外等候的朝年無聲做了個手勢,讓他稍等片刻,自己則在隋瑾瑜熱切的注視下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女郎,時間到了,臣要走了。」

「要多久?」

「來回兩趟,處理完朝廷的事,可能還得去趟徐家,需要一個月左右。」

一個月後,回來就是三地盛會。

聽到這樣的回答,即便薛妤情緒不顯,也幾乎是下意識地提了下眉。

從前,她對時間沒什麼概念,也就是最近才覺得一個月確實挺長。

也應該,會挺想他。

薛妤盯著他看了好幾眼,才動了動手指,紅唇微動:「去吧,一切小心。」

溯侑頓了頓,自然而然地彎腰低聲道:「別不開心。」

「辦完事,我早點回來,好不好?」

這氣氛。

好像不大對。

目睹了這一幕的隋瑾瑜遲疑地側了下頭,提前鋪好腹稿的長篇大論通通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