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魂想,支撐這人一路走到最後五步的,總不可能真是他的蒼生圖。
不知過了多久,殘魂感受到迎面而來一陣柔和的風,一面小小的卷軸在風中啪嗒一掉在他眼前,上面寫著游龍走鳳般的兩句話。
遊魂狐疑地湊上前一看。
——非我所為。
——冥冥中一切皆為天意。
文縐縐的,根本看不懂意思。
遊魂才要表示疑問,便聽鎖鏈扯動著又落出清脆的一聲響,那響動如崩裂之山,怒嘯之水,綿綿不絕,拉出長長一段餘音,空蕩蕩迴響在大陣之中。
溯侑離高臺,僅一步之遙。
遊魂大驚失色,急忙折返。
大陣外,光芒漫天,從裡朝外散發出的靈光比天上掛著的太陽都刺眼,璀然生輝,見此情形,漫山遍野的喧鬧好似有一刻意想不到,不知所措的靜止。
許家陣營中,見到這一幕,許允清唇瓣翕動,女子般濃密的睫毛上掛著一層深重的陰鬱,他吩咐道:「謝蘊,帶著你的人,站出去。」
謝家是許家附屬家族之一。
謝蘊心領神會,很快照做,與此同時,另一個依附謝家生存的世家也站了出來。
這個時候,這樣的舉動,是什麼意思,人盡皆知。
大家看好戲一樣旁觀,唯有不起眼的一處小山包上,善殊將一切收於眼底,她斂了下裙襬,輕輕皺眉。
她看不見大陣中的情形,卻能感受到裡面那人萎靡至極的氣息。這樣的狀態,經受任何一道攻擊,便會推金倒玉般驀然倒下。
兩個世家,足足十餘名男子走出,他們並無二話,擺明了要半路摘桃子。聯合出手時,足以攪動風雲的磅礴靈氣交織在一起,編成一支鋒利無匹的長矛,激起尖銳的破空之音,帶著萬鈞的力道,重重朝大陣中心擲去。
眾人屏息留神。
然而,就在長矛即將刺入光幕時,一層淡淡的金色光層如流水般溫溫柔柔鋪展開,令人心神曳動的氣息自半空降落,沒有什麼繁複的華麗的招式,可那道十幾人合力的攻擊,確實在此刻被阻擋了下來。
善殊衣袖飄然垂落,她收手,輕聲道:「謝家此舉,不厚道。」
聖地傳人每一次出手,好似都會引發一陣接一陣不止歇的熱議,善殊的出現,無疑將這場精彩絕倫的爭鬥戲推上了新的高、潮。
許允清眼神微動。
一個公子,能讓另一位聖地傳人現身,甚至出手,本身就是件難以解釋,不合常理的事。
除非有同等分量,地位的人提前開口囑咐過什麼。
而這意味著什麼,許允清再清楚不過。
他低頭,對謝蘊等人投來的視線視而不見,只是徐徐垂了下眼睫。
為首那兩個附庸便懂了,他們先是朝善殊拱手讓了個禮,而後道:「佛女見諒,靈陣師在世間本就罕見稀少,勢單力薄,正闖陣的人是名劍修,他原不需要這個。我們出手,也不為別的,旁人不懂靈陣師的門道,方才那一擊,是為幫裡頭之人破陣,而非故意傷人。」
聽完這樣的話,沈驚時忍不住揉了揉耳朵,道:「我今天算是漲見識了,什麼叫顛倒黑白,厚顏無恥。」
謝蘊等人幾句話,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清清白白,「正闖陣之人」意思就是他們不知道溯侑的身份,後面真出什麼事了也是不知者無罪。
跟這種人,根本就說不通。
話音落下,謝蘊又抱拳,將禮數做足:「請佛女不要再阻攔我等。」
下一刻,只見那些人再次匯聚靈力,這次聲勢仗陣尤其之大,長矛上甚至隱隱凝出一圈蕩動的氣浪,那是空間承受不住要融化的徵兆。
善殊壓了壓下唇,抬起的手指才落至半空,便見眼前絢爛的日光下,變故陡然而生。
先是那根長矛,宛若刺入泥沼中,進退兩難間,飛快爬上一抹冰冷的霜色,如蛛紋般細細密密,飛快纏繞上那道由純然靈力凝成的恐怖攻勢,頃刻間便分崩離析地消融瓦解,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
隨後,數十道雪絲天女散花般落開,一根接一根精準地釘在先前振振有詞,臨空出手的人身上,在數百道驚疑不定的目光中,那幾人宛若提線木偶般懸空,掙扎,而後驚駭欲絕地睜著眼,被砸進四周深山之中,此起彼伏的山體炸裂聲傳開,令人頭皮發麻。
而從頭到尾,那些自詡實力還算不俗的少年天驕,毫無還手之力。
這便是未來鄴都女皇的實力。
見此情形,許允清忍不住攏了攏手掌,眼中漸漸浮出泡沫一樣虛幻的色澤。
薛妤於空中站立,她環視四周,冷冷地瞥了眼謝家的位置,而後無視周遭窒息般的死寂,一步跨出入了大陣。
大陣被毀了七八成,在一眼能望到頭的動盪空間中,她一眼便能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溯侑傷得極重,即便是竭力撐著身體,也還是控制不住地滑落下去,那把陪了他不少時日的劍斷成了三截,就落在他腳邊,他沒去管,或者說,沒力氣去管。
他形狀好看的左手被反噬的靈浪衝得血肉模糊,血液汩汩往外湧,沾溼了他掌中握著的那捲小小陣圖,透過指節間的間隙,能看到幾個小小的字。
——蒼生陣圖。
他又一次狼狽得不成樣子,一身衣裳幾乎被血染成了新的顏色,聽到動靜,竭力仰起頭看她時,眼神中甚至有種空洞洞的茫然,隨後便有一點灰燼後的餘光,零零星星地亮起來。
像是沒想到她會來。
薛妤走到他面前,她二話沒說,先給他餵了一顆靈藥,她的指節極冷,像是才從冰窖中染了一身寒意。
做完這些,她緩緩蹲下來,斑斕金的裙襬閃著細細的光,在地面上疊起幾層自然的褶皺,她凜聲道:「這是第幾次了。」
溯侑將手中的陣圖遞到她跟前,唇瓣是血色流盡的蒼白,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帶著一點虛妄的謹慎,怕她掉頭就走,又怕她說出什麼令人難以承受的話,他輕輕地喚她:「女郎。」
「溯侑!」
薛妤拂開那張陣圖,聲音幾乎帶上了一層抑制不住的怒意:「我問你話。」
溯侑緩緩收攏指節,緘默片刻,唇微微動了動,卻沒吐出什麼音節,只有氣息顫動著,眼睫如蝶翼般抖動兩下。
半晌,他看著她,手指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衣袖上,而後順著上面精美的刺繡圖案,一路往上,黑緞一樣的髮絲垂下來,三兩縷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滾燙,像才從被窩裡捂成了暖烘烘的溫度,先前的動作處處小心,佔盡劣勢,觸到她手指時,卻現出全然的,不容人拒絕的強勢來。
一根晶瑩剔透的青色絲線纏著他的指骨,另一頭卻被他藏在掌心中,一路順著攀到了薛妤的食指指尖。
她皺著眉意識到不對,才要撤身往後,他卻提前察覺到一樣隔斷了她的退路,那根線飛快地落在她中間的那段指節上,發芽生根,蓬勃滋生。
他態度認真而誠摯,像是給她推上了一枚樣式精巧的靈戒。
「千藤引。」
薛妤感受著某種驟然建立起的全然掌控之感,她驟然看向溯侑,眼瞳在觸及他唇畔猩紅血跡時,驀的縮了下,她臉色如冰霜,一字一句問:「你不要命了是嗎?」
「女郎。」他摁著胸膛咳了一聲,嚥下一團血沫,答非所問,低喃道:「我和松珩,不一樣。」
「我不是他。」
溯侑重複了遍,字字句句,就連尾音的氣息,都是讓人刻意心軟的語調:「我哪也不去。」
他就待在鄴都,待在她身邊,他哪也不去。
說罷,他緊緊地拽著她衣袖一角,是隨時能被推開的力氣,但卻像是用盡了全身氣力一樣,指尖都壓出一團青白色。
話音才落,溯侑眼前一片天旋地轉,眩暈的黑暗沉沉壓過來,他肩頭顫動,再也支撐不住,人往前面倒下去。
薛妤伸手,接住了他。
服了那枚丹藥,他臉上漫出一層薄薄的胭脂紅,像高燒蒸騰出的色澤,眉梢鋒利,眼尾卻無辜地勾出細細的一點,左側有粒小小的濺上去的鮮血,像一顆勾人心魂的淚痣。
他像一朵以鮮血之色點綴的花,在陽春四月的風光中,全然的,毫無保留地悄然綻放在她臂彎中。
薛妤垂眼,看了半晌,而後伸手,指腹摁在他眼尾,那顆小小的血點上,輕而緩地碾了下。濃郁的顏色暈染開,畫出凝長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