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殿下,這是螺州知府,他都認了。」為首的那個佛師看向善殊,又朝薛妤,路承沢兩人分別點頭做禮,道。

「都認什麼了?」善殊聲音稍提高了些,問。

「他說飛天圖圖靈吸收血氣一事與他有關。」佛師一五一十地複述:「他偶然得到飛天圖古畫,有幸得見圖靈璇璣真容,一眼驚為天人,奉為至寶,可圖靈天生有缺陷,活不長久,必須用陰損之法吸收血氣續命。他身為知府,為色所誘,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妄圖瞞天過海,這才釀成大錯。」

「我們問過府裡的人,都說這位知府確實於年前開始沉溺女色,為此甚至休棄了糟糠之妻。」

「除此之外,搜查的人在後山發現了一座傳送陣,聽說通往皇城,但在裡面沒看到人的蹤影。」

一派胡言。

薛妤撫過鬢邊那隻徹底陷入沉睡的藍蝶,想,裘桐可真是行事周到,將所有的後路鋪得明明白白,坦坦蕩蕩。

按照他的想法,只要將飛天圖燒燬,璇璣必死無疑,後宅搜不出來他人,又有一個自願替死的知府出來頂所有的罪,加之朝廷和聖地之間互相制衡的關係,即便所有人懷疑到他裘桐的頭上,也無可奈何。

何為死無對證,這就是。

至於傳送陣,那就更好解釋,螺州本就是朝廷的一部分,為了加強掌控,建個傳送陣不足為奇,而且這陣,也不只螺州有。

他算得確實準。

璇璣陷入昏睡,沒有其他有力的證據指向他,明日,乃至未來數十年,他仍是坐在金鑾殿上那個威嚴凜然,不可一世的人皇陛下。

薛妤眼神沉下來,深深看了眼地上狼狽跪著,卻自挺了腰桿,頗為大義凜然的知府,道:「押進執法堂大牢,我親自審。」

佛師領命押著人退下。

「所以,這四星的任務,算完了?」路承沢回過味來,仍有些不可置信地問:「不是真的吧,我雖只做過一次四星任務,可那次真被攆得四下而逃,足足用了四個月才投機取巧勉強完成。」

「這才幾天?」

他比了比幾根手指,訝然道:「五天。」

「十二天。」善殊笑著糾正:「聖子遲到了七天。」

這話說得,路承沢尷尬地眯了眯眼睛。

「這次未必不是投機取巧。」薛妤眉心微微皺著,想起璇璣昏睡前出手的那一下,總覺她當時像是碾碎了什麼,無形中解了這個任務中最困難的一環。

善殊展開天機書看了看,只見小小的卷軸上,四顆星隱隱跳動,明明滅滅的,像是要臨時更改難度似的,路承沢當即開口:「不會還有任務做完了改難度的事情發生吧?」

善殊溫溫柔柔捏著卷軸的一邊,也跟著道:「天機書好歹是兩大聖物之一,應當做不出這樣的事來。」

那個「應當」,真是說得十分微妙。

薛妤輕飄飄掃過去一眼,道:「它若是敢,下次靈物榜排名,第一我投給扶桑樹。」

「咔噠」一聲,天機書上閃爍的光像是被摁了開關一樣立刻停止,隨後任務那一行的小字在幾人的眼中,漸漸碎為流光。

路承沢心滿意足地鬆了口氣。

正在此時,善殊身上的靈符燃起,她看著上面顯示的來處,長指在半空中點了點。

「兩個訊息,也說給你旁邊幾位聽。」另一邊,佛子伽羧的聲音沉在如水的夜色中。

「一,羲和聖地選出了新任聖地傳人,季庭漊任聖子之位。」

「二,飛雲端提前開啟,時間在兩月之後。」

這兩個訊息如平地煙花,炸得在場幾位一時失聲,半晌。

善殊看了看天色,聲音裡頭一次起了波瀾:「兩月後?可距離飛雲端五百年之期尚有百餘年,提前也沒通知,怎麼這樣突然?」

「不知內情,我也是才得到的訊息。」伽羧聲線寡淡,道:「佛主發話,讓你處理完螺州的事,儘早回來,注意安全。」

幾乎是他話音落下的同一時間,薛妤和路承沢,乃至溯侑腰間掛著的靈符逐一亮起來,五顏六色的靈光交織在一起,煞是好看。

旁人或震驚或著急,唯有薛妤,心中竟生出一種果真如此的感覺。

好似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將他們三人送回來,既促使著他們接有關朝廷,有關幾百年後動盪的任務,又迫不及待地推著他們朝前,補全實力,甚至主動將天大的機緣提前送來,趕時間似的匆忙。

她記得清楚,上一世,飛雲端是規規矩矩到了五百年時限才開的。

而羲和聖地,一直到她和松珩鬧掰,兵刃相向的那一刻,也沒選出個聖子聖女來。

溯侑接了一道靈符,冷聲應了幾句後切斷,走到薛妤身側,凜聲道:「女郎,沉羽閣那邊也得到了訊息,他們有點急。」

何止有點急。估計現在整個螺州城,最輾轉反側,心急火燎的便是才簽下天價契約,結果還沒開始動工就收到飛雲端開啟通知的沉羽閣。

在他們眼裡,現在過的每一刻鐘,都是白花花丟進江裡翻不出一個水花的靈石和銀子。

薛妤抿了下唇,應了一聲,示意溯侑去忙自己的,她則隨意找了個掉光了葉片的大樹底,背靠枝幹,跟同樣聞訊而來的鄴主聊了幾句。

「既然忙完了那邊的事,就早點回來,飛雲端非同小可,裡面機緣遍地,是許多人一飛沖天的契機。」鄴主語重心長。

「知道,再過幾天回。」薛妤頓了頓,應得淡而淺。

切斷和鄴主聯絡的靈符,薛妤垂著眼,靜站了片刻,半晌,又點開靈符,朝下划了一會,選了個名字點了出去。

溯侑捏著手中朝華點燃的靈符來找薛妤時,她正揹著燈站著,背影纖細筆直,聲音被輕靈的夜風送出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

她道:「知道,已經聽說了,恭喜夙願得償。」

季庭漊十分謙遜,連著道了兩聲哪裡,頓了頓之後,忍不住又開始說起族人投票和另外幾人對戰時驚心動魄的情形。

「季庭漊。」薛妤聽了幾句後打斷他,道:「我找你有正事說。」

「我就知道,鄴都公主一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季庭漊意猶未盡地止住話頭,道:「什麼事,你說。」

「一,羲和近年來行事越發不講規矩,高高在上,罔顧人生死,希望聖子上任後嚴加看管下屬,該送到鄴都的妖鬼精怪,一隻不能少,要麼從此之後,這項重任就全交給你們來。」

「二,十年前的一樁舊案,屬於錯判,你修改一下,讓人將卷宗送到鄴都來。」

「……」才上任就捱了一頓批評的季庭漊頓了頓,道:「說實話,薛妤,這是我聽你說過最長的一段話。是誰惹你身上去了?」

「舊案重改倒是沒問題,只是時間太久,該知道的人都已經知道,其實沒什麼意義。」

「有意義。」薛妤言簡意賅,吐出一個字:「改。」

燈光下,溯侑腳步徹底停下來,須臾,他捏著那張靈符,筋骨分明的手背失力般地覆在眼睫上,線條鋒利的喉結像是受到了刺激似的上下顫動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