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聽到前面溯侑尚無明顯情緒變化,那麼在「兩百年」這個字眼下,他倏然抬眼,原本綴著暖色的眼底像點開了墨,顏色幾乎在頃刻之間深邃下來,現出一點原有的涼薄之意。
兩百年。
若是兩個月之前,能有這樣的機會,不必東躲西藏,不必為修煉秘笈發愁,只需要在一個地方待上兩百年,便能實力大增,躋身高位,溯侑眼也不眨便會應下來。
誠然,那是天大的好事。
他忍不住去看薛妤的眼睛。
她生了雙好看的杏眼,許是身份責任原因,常常往上挑著,顯得清冷而疏離,十分不好親近。可此時,四目相對,那雙眼便恢復了自身的色彩,蒙著紗綴著水一樣。
他能從裡面看到自己的身影,小小的一點。
許是昭王府門前他莽撞而不要命的那麼一撞,又許是他細心而熨帖的各種細節,他能感受到,薛妤是真的想栽培他,她給他最好的資源,想讓他像春日吸飽了雨水的春草般肆意成長起來。
可兩百年啊。
跟兩百年相比,過去這兩個月,便宛若只眨了下眼。
等他出來,或許薛妤只會喚他副指揮使,而忘了他的名字。
可他現在確實太弱小,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與她,便如雲泥之別。
成長,強大,是他必經的路程。
他好似聽到另一個自己在他耳邊說,溯侑,你在猶豫什麼,你根本無路可選。
這是頭一次,薛妤等他的回答,等了足足半息時間,少年好看的眉眼間分明已有決斷,卻仍難得的現出猶豫,遲疑之色,最後那些情緒在一剎那通通收斂回去。
在那場春雨徹底停下來之前,他垂著眼,低聲道:「一切聽女郎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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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世燈的事一了,九鳳帶著桃知和蘇允等人在城中瘋了幾天,等薛妤和善殊都傳來歸程的訊息,她才施施然現身,軟泥一樣攤在寬大的凳椅上,看著他們來來往往的忙活。
「誒。」她意猶未盡地嘖了聲,顯然心還在熱鬧的街市上沒收回來,「算算時間,我也該回妖都了。」
善殊訝然回頭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不是前段時間才說要逛遍人間的風景才回去嗎,這才幾日,就改口了。」
「我倒是想呢。」九鳳大倒苦水:「家裡老頭催好幾次了,說再不回去就永遠別回去了。」
說罷,她又斜眼去瞥身側的桃知,近乎用上了蠻橫的要求語氣:「你跟不跟我一起,妖都裡的大妖吃人不眨眼,我這一次回去,你日後可能都見不著我了。」
桃知無奈地道:「瞎說什麼。」
她是典型的大小姐脾氣,想一齣是一齣,不開心了就動手,就殺人,從來沒人可以束縛她。這樣的性情,直到遇見桃知,才稍微好那麼一些。
「行,你有骨氣。」脾氣才好一些的九鳳恨恨跺了跺腳,鬼車縱橫天際,她纖足一點,便化為流光躥向遠方,竟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給桃知留下了句散在風裡的餘音:「留戀你的人間山水去吧,最好有事也別求我。」
桃知在原地足足站了半晌。
溯侑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在路過迴廊時,見到已經選定了修仙門派,再有幾天就要去報道的蘇允扯了下桃知的袖子,後者瞪圓了眼,像是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機密似的,道:「桃知,九鳳姐還有個未婚夫啊?」
「是。你從哪知道的?」桃知的神色並無變化,他甚至還溫柔地替蘇允正了正頭上束著的高馬尾。
「昨天那人聯絡九鳳姐,我偷偷聽到的。」
蘇允看上去頗為遺憾,他看了看桃知,又看了看天邊遠去的鬼車,低聲嘀咕道:「你在人間也沒什麼親朋好友,為何不跟著九鳳姐去妖都,那裡安全許多。」
「而且萬一,他們這回要是真成婚了,你怎麼辦啊?」
蘇允看著桃知的眼睛,十幾歲的小少年認真起來也頗為有模有樣,提前將他的話全堵死了:「你可別說你不喜歡九鳳姐。」
「小小年紀,怎麼總將喜歡掛在嘴邊。」桃知含笑屈指彈了下蘇允的額心,道:「我去做什麼。」
蘇允不服氣地反駁:「反正我若是有了喜歡的人,必定主動告訴她。」
「蘇允。」桃知垂眸看向正年少氣盛,覺得天下都盡在腳下的少年郎,頭一次收斂了笑意,認認真真道:「她不過釋放了一縷氣息,我卻連手都在顫抖。」
聽到這裡,溯侑腳步驀的一頓。
他不由又想起那兩百年。
時間是最難以捉摸的東西,兩百年,足夠薛妤忘了一個叫溯侑的人,也足夠她再去審判臺,亦或是別的地方撿個天資不錯的小少年養在身邊,悉心教導。
可他生來不認命,遇事總想搏一搏。
他可以接受各式各樣的陰差陽錯,因果殊途,唯獨不能接受因為自己的無能,弱小,而產生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遺憾與疲倦。
當天夜裡,薛妤一行人辭別善殊,從宿州直接橫空,再一次用了路承沢的身份牌,堂而皇之橫跨萬里回了鄴都。
不到一個時辰,薛妤腰間的靈符久違地燃燒起來。
路承沢忍無可忍的聲音傳來:「薛妤,你適可而止!」
「一而再再而三,你當你沒令牌在我手上是不是?」
薛妤就等著他主動找上門來,她挑開飛行靈寶上晶瑩的珠簾,看外面飛速在眼前倒退的山與水,耐心地等那邊發完瘋,陷入一片沉默的安靜中,方開了口:「路承沢,千年前螺洲獸潮一案,你還記得嗎?」
路承沢像是沒料到她能這麼和平地說話,愣了一愣,而後道:「螺洲獸潮?我不太記得了,幾星任務?」
「四星以下的我肯定是不記得了,這麼多年了。」
這個答案在意料之中,可真聽到的那一刻,薛妤還是輕輕吐了一口氣。
螺洲獸潮,是五百年後會發生的事,也是天機書上唯一一個五星任務,當時所有聖地傳人都參與了進來,除了處於閉關最緊要關頭的路承沢。
如果記憶沒出現異常,他不可能不記得。
也就是說,她的猜測是真的。
「行,我知道了。」薛妤淡聲回他:「自己讓人來鄴都取令牌。」
這也就是說,從宿州到鄴都這一路的罰款,還得他來交。
欺人太甚!
路承沢深深吸了一口氣,還要再說什麼,發現靈符已經黯淡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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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侑一夜未曾閤眼,第二日天亮,跟他分在靈寶上同個小房間的朝年睡眼惺忪轉醒時,就見他將一本厚厚的小冊子交到了自己手中。
「什麼這是、」朝年揉著眼睛翻開一看,呼吸都停住了。
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上百條「遇事該如何反應」「怎樣在各種情境下完整的表達女郎的意思」甚至還有「結案報告如何寫1234條」。
朝年的睏意一下子飛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溯侑,半晌,苦著臉哀嚎:「不是吧你。」
「你這是從哪學來的跟我姐一樣的東西啊?」
「真的,你們放過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