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薛妤撂下筆,纖細的指尖點了點一邊堆放著紙張的案桌,惜字如金:「去看。」

說完,她又俯身忙自己的事。

溯侑走到另一張案桌前,翻開最上面那張,一眼掃下來,是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不是薛妤的字跡,是善殊身邊的女侍所寫。上面工整謄抄著因為匯覺的原因而無故喪命的人的姓名,包括陳淮南在內,一共十六位。

除此之外,是那棵槐樹上聚集的陰魂,那是十二個年歲不一的女娃娃。

最下方簽著善殊的署名,一字一畫,認真而嚴謹。

這是那位普度眾生的佛女為他們逐一渡過魂,做法超生過的意思。

也代表著塵世燈一案到此終了。

可溯侑僅僅看了兩行,便看不下去了。

他天生對情緒敏感,幾乎是在進來的一剎那,就意識到了不對。

薛妤話太少了。

即使她從來沒什麼大的情緒起伏,可教他時盡職盡責,不懂之處也常長段長段解釋,而今天,從進來到現在,一共只有四個字。

——進來。

——去看。

那種冷淡並非天生,而是刻意晾著,曬著,不想多管,不想搭理。

溯侑前幾日才鬆下的弦又在無聲之間繃起,他重重地碾了下右手手腕突出的腕骨,輕薄的皮膚很快泛出一團紅,像不小心沾上了姑娘家的脂粉。

他捏著手中薄若蟬翼的白紙,默了默,起身走到薛妤身側。像是遲疑了再遲疑,猶豫了再猶豫,他慢慢壓了下唇,聲線帶著某種顯而易見的脆弱:「女郎。」

薛妤動作頓了頓,卻沒出聲,也沒偏頭,像是在刻意等著某種等待已久的結果。

「臣,知錯了。」

薛妤這才終於撂了筆,她側目,視線在他臉上轉了一圈,開口道:「說說。」

「錯哪了。」

見她終於肯開啟了一道話題的閘口,溯侑垂眼看著自己勻稱的指骨,道:「是我遇事衝動,行事莽撞,只顧眼前,不顧之後——」

「溯侑。」薛妤不甚滿意地打斷他,她與他對視,幾乎望進那對深深壓著情緒的黑色瞳仁裡:「我救你,教你,栽培你,我拿你當人看,拿你的命當命對待。」

「可你若是自己都當自己是件可以隨意丟棄,甩落,犧牲的工具,那你現在告訴我一聲。」

「從此你愛做什麼做什麼,我不管你。」

溯侑呼吸驟然凝了一瞬。

他生在泥濘中,自幼在烏煙瘴氣的環境中長大,身邊的人詛咒他,欺負他,用最惡毒的言語攻擊他,甚至親生父母都巴不得他早點去死。

從未有一個人站在他面前,這樣坦然而直白地告訴他。

溯侑,我拿你當人看。

他貼在身側的長指倏然急促得蜷了蜷,一雙眼掀起不知所措的波瀾,良久,伸手摁了摁咽動的喉結,低喃道:「知道錯了。」

他外表看似時時都能示弱,其實骨子裡淌著倔性和傲性,跟朝年等人嘻嘻哈哈不一樣,一句「我知錯了」便已經到了極致。

薛妤點了點身前的案桌,又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溯侑頷首,模樣顯得異常乖順。

「別點頭。」她自顧自地拉過一張座椅坐下,道:「將這句話抄下來,什麼時候徹底記住了什麼時候停。」

溯侑垂了下眼,對此並無異議,她說什麼便是什麼,握筆的姿態認真到近乎虔誠。

薛妤食指抵著眉,想著另一件事。

一個多月前的審判臺,她才回到這個時空時,尚記得後面會發生的一些事,可隨著時日漸長,那一千年裡發生的跟她無關的事,像是被剝奪了記憶般,回想時漸漸只剩一片空白。

按理說,四星半的任務,即使她前世沒接,後續也總該在哪看過,聽過,再不濟,上報鄴都的卷宗上總該有記錄。

可她對此全無印象。

她只記得自己做過的,切實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比如自己曾做過的任務,比如和松珩的恩怨,比如自己跟善殊交好這件事。

這個世界既不想讓她步前世後塵,又不想讓她事事能未卜先知。

行事作風,很有點天機書沒頭沒尾,不倫不類的風格。

她想,或許有時間可以試探試探路承沢。

薛妤的視線從手裡捧著的書頁上落到溯侑身上,他稍稍弓腰,脊背線條自然爽利,像一把上好的弓,抽長出了可傷人的侵略之意,手腕上傷口結了痂,但交錯在蒼白的肌膚上,仍顯得突兀,像白璧染瑕。

不知怎麼的,她眼前又浮現出那天私獄裡少年的模樣,血肉模糊,鮮血淋漓,被救出的第一句話,是告訴她湖裡有蹊蹺。

而在這之前,他以身犯險,冒進王府。

為的什麼。

能為什麼。

四星半的任務是她的,又不是他的。

薛妤合上手中的書,突然看向溯侑,沒頭沒尾問了句:「疼不疼?」

溯侑手中動作頓了頓,他不怕疼,那點疼對他而言也算不了什麼,可她這麼一問,像是刻意哄人一樣,話裡話外透出一種笨拙的不熟練。

他倏而抬了抬眼瞼,眼尾處勾出一道不深不淺的褶皺,低而含糊地道:「不疼。」

「若不出意外,昭王府內確實有蹊蹺。」薛妤道:「人皇現身宿州,這條線暫時只能中斷。」

「不過。」她將手裡的書丟到桌面上,清脆的一聲響:「暫時給你討了點利息。」

「既然人皇喜歡拿陵墓當藉口,那即便湖底那個是假的,他也得給我建出個真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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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桐在宿州待了兩天,到第二天,各路訊息便如雪花般飛到昭王府的案頭上。

他那句難以脫身,當真靈驗。

又是一個茶盞被衣袖拂得落地,昭王在持續的低氣壓下跪得端正,面上對聖地的不滿和不甘在一個接一個壞訊息傳來的時候漸漸消失,換成一種噤若寒蟬的不敢言語。

「自己看看。」裘桐將堆滿案的奏信拂到地面上,劈頭蓋臉砸在裘召身前,道:「一夜時間,宿州執法堂上千人戒嚴,搜查荒山,暗流和空置廢棄的老宅。」

「不止如此,滄州,筠州,螺洲各世家門派都得了訊息,嚴查城內靈寶符紙去向,凡有陣法跡象,一律上報聖地。」

昭王面白如紙,他隨意翻開一本暗奏,眼前幾乎一片眩暈。

滄州,筠州,螺洲與宿州毗鄰,遠離皇城,地大物博,是他們佈置了兩年多,精心培養出來的據點,花費了不知多少心思。

「皇兄。」昭王上下唇抖了抖,道:「現在怎麼辦?」

陰雨天氣,加上動怒,裘桐咳嗽不停,頭也脹疼,他用力碾了碾太陽穴的位置,道:「傳朕口諭,三城四州停止一切行動,無朕旨意,誰敢擅作主張,引火燒身,殺無赦。」

才「引火燒身」的始作俑者昭王后背汗毛倒立,冷汗涔涔,不敢應話。

「看到沒。」裘桐氣極,反而勾著唇笑起來:「這就是你口中區區一位公主的反應速度。」

昭王張了張嘴,才要說什麼,便見裘桐身邊的大監又弓著身進來,他當下眼皮一跳,下一刻便聽到了大監的稟告聲:「陛下,王府附近多了不少人,個個輕功不俗,喬裝成城南來往進出的下人,看上去意不在傷人,像是來探看湖底究竟的。」

昭王一口血幾乎要噎在喉嚨口。

裘桐深深吸了口氣,像是忍了再忍,才說服自己開口下令:「龍息不能再留在宿州了,朕會命左右侍統秘密帶往山海城蘊養。」

「至於帝王陵寢。」

他看著自己青筋凸起的手背,猛的閉了下眼,一字一句咬得分外重:「既然早晚要修。」

「那就修吧。」

說來無比嘲諷,他上位不過三年有餘,正值一展宏圖的大好年華,尚抱著長生永恆的美好祈願,卻不得不被逼著鬆口修建自己的陵寢。

除此之外,幾年心血,皆功虧一簣,付諸東流。

這一局,堪稱滿盤皆輸。

「裘召,朕最後忍你一次。」裘桐睜眼,盯著那張與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臉,道:「你若再給朕惹半分事,別怪朕不念手足之情。」

恰在他話音落下之時,大監引來了唇紅齒白的小書生,書生一身儒雅氣,對面前的狼藉熟視無睹,他鎮定自若地拱手見禮,道:「陛下,昭王殿下。」

「奉我家殿下之命,小人特來給陛下送傷藥清單。」

裘桐從的大監手中接過那張一眼看不到頭的清單,再看看上面獅子大開口的一系列丹藥名稱,朝下一揚,那清單便如雪花般徑直落到裘召手中。

後者接過一看。

臉色頓時脹成青紅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