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人便連連笑道:「是是是,誰都知道王爺和王妃感情好,是臣下多嘴了。」

昭王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眼,看向在對面坐著從始至終一聲不吭的僧人,長指提醒似的在小桌上敲了敲,道:「匯覺大師。」

那人方淺淺地抬眸,露出一張唇紅齒白,清俊若少年的臉,他回望向昭王,毫無波瀾地道:「昭王。」

像是習慣了這樣的對話方式,昭王也不著惱,他身子朝前傾了傾,甚至還淺淺笑了聲,問:「洛彩姑娘那邊,怎麼樣了?」

「一切都好。」匯覺頷首,身邊禪杖上的銅環被風吹得叮噹叮噹響動,一聲聲落出某種清脆的旋律。

「都好就好。」昭王看著那張不知多少年過去,愣是一點沒變的臉,眼中隱隱沉鬱下來,他接著道:「雲跡酒樓柳二暴斃的事,本王已經聽說了。這事,本王認為不妥,很容易惹禍上身。」

「不瞞兩位,這次來宿州城追查塵世燈下落的兩位,身份上大有來頭。皇兄早前傳信給我,說若真到了必要時刻,寧可將鬼嬰捨棄,也不能與她們面對面碰上。」

另一位聽了這話,眼一下睜大了,當即也顧不上喝酒,詫異地連聲道:「我們為這事付出了多大的心力,這說捨棄就捨棄,來人到底是怎樣的身份。」

昭王回答時並不看著他,而是盯著匯覺,一字一句道:「聖地傳人,兩個。」

「兩個」被他咬得極重,像是某種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警告和提醒。

那人眼珠子一下瞪直了,話語在嘴裡轉了又轉,像是覺得頹然,又憋了回去。

昭王說話時,匯覺只盯著水面看,不知道聽沒聽進去,聽進去幾分,等世界悄然安靜下來,他才若有所覺地抬頭,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睛,額心那粒點上去的硃砂妖異得近乎滴出血來。

匯覺道:「不衝動,怎麼讓她們查上我,不查上我,鬼胎怎麼降世?」

鬼胎不降世,她怎麼能活下來。

「終究要走這一步,早一點,晚一點,沒什麼差別。」

他這話一落,昭王近乎有種被完全看穿的錯覺,他危險地眯起眼,發現匯覺神情自然,甚至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

彷彿平靜赴死,於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甚至是盼望已久的一件事。

昭王慢慢轉動著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反而逐漸冷靜下來,他思索半晌,索性將話攤開了說:「本王是凡人,仙門中的手段,匯覺大師你比本王懂。鬼嬰誕生之日,若是沒有大師的力量,則勢必會吸乾母親的生氣作為養分。」

「我知道。」匯覺平靜地撫了撫衣袖,而後與昭王對視,頭一次露出認真而凝重的神色,一字一句話語說得十分之重:「我死,她生。」

「她什麼也不知道,什麼都沒做過,我死之後,昭王也別想著以防萬一,斬草除根,我在她身上留有後手。但凡她受傷,王府鬼嬰,還有這湖中的東西,將一件一件公佈於天下人眼前。」

「比起跟聖地交差,以王爺的本事,庇佑個普通女子,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昭王沉默良久,突然將酒盞往前一推,他徐徐站起身來,笑道:「大師放心,本王一向言而有信。」

匯覺深深瞥了他兩眼,起身拎起禪杖,才要轉身離開,又像想到什麼似的啞聲通知:「那位聖地傳人在我來之前到過她住的地方了,她在塵世燈上做了手腳,鬼嬰若不想自身受重創,必會在三日之內出世。」

「我不會管鬼嬰。」

「我只要她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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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之後,朝年捧著本書衝進執法堂偏房,他朝薛妤道:「女郎,查出來了。那樹確實在謝家入住前就有了,而且很有古怪。」

薛妤接過書,一目十行掃下來,在看到最後時眼神冷然凝了一瞬,而後將書合上,道:「果然。」

迎著善殊和九鳳的眼神,她簡單解釋了兩句:「這槐樹在百年前被種下時,當時的府裡恰好沒了一名女嬰,這女嬰也不是意外死亡,而是盼兒子盼瘋了的親孃聽信了過路騙子的話,生生將她給溺死的。此後百年,這座府上前前後後有數十名女童死亡。」

那些怨氣和陰氣,全部聚在那棵槐樹上。

「鬼嬰無法覆在人類女子身上,她們承受不住那種力量。可若那女子並不完全是人,又同時懷有身孕,被鬼嬰看中鳩佔鵲巢,就說不定了。」

「並不完全是人。」溯侑垂著眼,睫毛上都蒙上一層細密的汗,他不敢抬頭,只是輕聲吐字:「像,陳淮南那樣的——」

薛妤點頭,當機立斷道:「去城南。」

「鬼嬰三日內會出世,屆時必定鬧出大動靜,我們先去佈陣,將那塊地方與城南地界隔開。」

「好。」善殊溫柔應下,道:「等我片刻,我準備些鎮壓的東西。」

朝年等人也一溜煙跑去準備之後三天可能會用到的東西,唯有薛妤和九鳳在樹蔭下吹風,一個在想事情,一個在看熱鬧。

「誒。」九鳳最終還是憋不住話,她蹲在地上,撿了幾片葉子在手裡把玩,道:「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你看重的那隻小崽子,疼都快疼死了。」

薛妤終於看向她。

九鳳見狀,朝天上翻了個白眼:「不論鬼嬰還是那燈,再或者那棵樹,都是大陰之物,你帶他轉一圈,自己沒事,他呢,他——」

「說重點。」

九鳳沒好氣地加快了語速:「生長期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