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語氣輕得令人高骨悚然:「這得叫,該死的花、妖。」
她話音落下瞬間,爆炸般的氣浪從她鮮紅似血的衣袖間迸出,而後去勢不減,攜著萬鈞力道在蘇允收縮的瞳孔中擲入他後背數十里林間,頓時聲浪濤濤,泥漿翻滾。
「不是想見我嗎?」半空中,九鳳居高臨下,紅唇輕啟:「還不出來?」
薛妤早就想到會瞞不過她,她一步步出來,仰著頭看九鳳時,臉上並沒有被人揭發的狼狽和膽怯。
「你這手上,還真沾了不少我妖族的血啊。」九鳳眼底像是燃燒起兩朵絢麗的火蓮,她舔了舔唇,滿臉勾人的媚態:「真令人討厭。」
「託妖都的福。」薛妤指尖雪絲拉成千萬條,將他們所在整個區域密不透風地圍起來,而後化為灰燼,消失在空氣中,於是方圓數里的海面,像是生了無數堵門,將風聲和浪潮聲一併隔絕開,「鄴都十分願意將這管束的權力交回妖都。」
九鳳冷冷地哼一聲,身後浮現出巨大的鳳凰虛影,華麗的尾羽每一根都似綴著鎏金,妖嬈地綻放出朵朵火蓮。
「你要在此處與我交手?」九鳳勾唇笑了笑,眉宇間終於凝起些火熱之色:「好啊,我已經許久沒遇到如此乾脆利落的人了。」
薛妤皺了皺眉,問:「若我不與你交手,雷霆海一事,可有交談的餘地?」
九鳳終於仔仔細細打量這位素未謀面的鄴都公主,半晌,將一綹碎髮別回耳後,道:「沒有。」
薛妤頷首,朝她揚了揚下巴,話語格外簡單利索:「那來,打。」
她跟九鳳素未謀面,卻在許多人,許多書中得知妖族本性,他們骨子裡彷彿就帶著戰鬥的本能,凡事以實力說話,只有展現出令人認可的實力,他們才會真正將眼前人重視起來。
在此之前,說別的什麼屁話都沒用。
九鳳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化繁為簡,三招定勝負。」
薛妤點頭,衣袖揮出一股柔勁,將蘇允和溯侑遠遠推離出這片區域。
她們凌空而起,九鳳聲勢浩大,無數根流星火箭迸發,帶著肅然殺氣從四面八方攻向薛妤,火箭所過之處,空氣都彷彿被那樣的高溫灼穿,繼而融化,而薛妤則緩緩地閉上了眼。
一個極動,一個極靜。
兩者碰撞在一起時,空氣中有片刻靜止。
下一刻,畫面陡然破碎,無數火球倒飛出去,又在半途被某種氣息碾碎,灰撲撲地落進海里。
短暫交手,九鳳暢快淋漓,興致昂揚:「再來。」
這一次,薛妤主動出招,萬千靈光如流螢般飛出,落成一個小小的陣法,陣中伸出一根藤條,將才要騰空避開的九鳳狠狠拽下來,等她回身斬斷,人卻早已入陣。
薛妤在陣外安安靜靜看著,長而寬的衣袖垂下來,像兩片綿軟的雲。
和靈陣師對陣,就這點不好。一旦入陣,那就是他人在外面笑看,任你在裡面手段盡出,醜態畢露。
九鳳像是被這一幕刺激到,眼瞳在一瞬間炸開鎏金光芒,下一刻,無邊熱浪將整個靈陣包圍,靈陣終於像不堪承受一樣,如被打碎的玻璃般發出清脆的「咔嚓」聲,在兩人眼中碎成無數塊靈氣光點。
「最後一招。」九鳳揉了揉發麻的拳頭,收斂起眼裡懶洋洋的嬌態,認真道:「讓你提前見見妖都的實力。」
她以為薛妤不會理她的挑釁話語,誰知眼前霜雪一樣的冷美人竟也認真地回了句:「好,我看著。」
下一瞬,有流動的浮光順著海面一點點漫上來,一隻巨大的火鳳舒展赤翼,帶著海面萬里長風,以一種絢麗到尋常人不敢想象的姿態將海水劈成兩半,朝薛妤飛來。
那一雙琉璃似的黃金瞳裡倒映著山,水,夜空和海面,美得令人心驚。
而就在的火鳳尖利的喙即將觸到薛妤頭頂時,她整個人像是被那團熾熱的火烤得融化了似的徐徐消散在天地間。
眨眼間,海面上落下紛紛揚揚的雪,溫度急轉直下,雪輕輕柔柔覆蓋在火鳳流光溢彩的漂亮羽翼上,一層接一層,像開了一樹一樹怪異的花,卻偏偏將那些有脾氣的,冒著火光的尾羽安靜而堅定地壓了回去。
如此對峙片刻,兩人都現出原身。
九鳳眉心擰起來,很不高興地抖了抖衣裳上的水,硬邦邦地道:「算平局。」
「好。」薛妤不在這些事上跟她計較,她道:「我想問幾個問題。」
「只能問三個。」九鳳眼也不抬地回:「我拿人東西,臨時收手絕無可能,這件事你別提。」
有人願意開口,事情無疑好辦許多。薛妤沉吟半晌,問:「一,佛寶失蹤是不是你們乾的?」
「二,這件事跟陳淮南有沒有關係。」
「三,它鬧得這麼厲害,最終目的是什麼。」
讓她問三個問題,她還真列個一二三出來,九鳳打完架,平復了下心緒,復又變得懶散起來,「第一個問題我不知道,回答不了。你換一個。」
薛妤沉默半晌,問:「你受誰之託?」
「她叫雲籟。」九鳳又站回那座水橋上,託著腮看晃盪不休的海面,伸出手撥了撥,「是海底一隻大妖。」
「至於跟陳淮南有沒有關係。」九鳳不重不慢地哼了一聲,欣賞自己沾了水而格外豔麗的指甲,言語格外不屑:「你自己問問不就知道了。」
「還是他們將他保護得太好了。」九鳳頓了頓,慢吞吞地補充完:「連對請來幫忙的你都藏著掖著不敢露面啊。」
薛妤慢慢壓了下唇,道:「還剩最後一個問題。」
「目的,不是殺人,就是找人咯。」九鳳像是想到了什麼不大好的事,神情懨懨地攏了攏衣裳:「你快點將人帶過來,事情解決了不就行了。」
鳳凰厭水,她真是在這冷冰冰的海底待夠了。
薛妤將她這幾句話在腦海裡翻來覆去倒騰了許多遍,方道:「我知道了,多謝。」
「別謝我。」九鳳朝她擺手:「這事沒完,該出手時我還是會出手。」
說完,她凌空點了下蘇允的方向,道:「正好,順路把這小鬼拎回去。」
鬧了一晚上,之前九鳳和薛妤過招時山崩地裂的陣勢將村裡的人都驚醒,察覺到少了三個人,尋人的火把頓時滿山頭簇動,只是遠遠躲著這片海都不敢過來。
回去的路上,薛妤走在前面,溯侑緊隨其後,他們兩個都不說話,蘇允也梗著脖子不敢怎麼吭聲,風一吹,抱著胳膊冷得直哆嗦。
「小六?小六!!」遠處,有人舉著火把看到了蘇允,聲音一下子拔高了許多,他朝著後面招手,道:「村長!小六回來了,回來了。」
蘇允也配合著往前跑,一把被涕泗橫流的老村長摁入懷中,煽情過後,是又打又罵的雞飛狗跳。
眼前一片熱鬧,火把湧動。
溯侑抬眼看身邊人,發現她安安靜靜站在圈子外沿,過了許久,才慢慢用手指摁了摁眉心,流露出一些疲憊之態。
他睫毛輕顫,視線落在自己手掌上,而後空空握了兩下。
許是一直以來她表現得太低調,太柔軟,他便以為她跟他從前所見那些少年天驕沒什麼區別。
直至今日,方才,那場轟轟烈烈的對撞之後,才知自己想法有多天真。
那種級別的戰鬥,即使是上審判臺前的他,都在上面挨不過一遭。
何況現在。
甚至,她在戰鬥之前,還得分出心神來管他。
如果不能快速強大起來,這樣孱弱的身體。
他拿什麼幫她?
越來越近的火光照得少年側了下頭,映出眼裡一片濃郁的陰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