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輕羅才要應聲的一瞬,窗外突然風聲大作,西樓後方靈氣噴薄,很快將周圍數十里全數籠罩進去,像一條橫空出現在天穹上的河流,氣勢洶洶,聲勢浩大。

薛妤屏息感應,而後起身,流光溢彩的珠穗系在她盈盈腰身上,長長的裙邊從座椅上旖旎的掃下來,像一朵徐徐綻放的花。

「羲和。」

「終於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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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和隱匿最深的大獄裡。

黑暗在這裡化成了粘稠的水,一點一點將屬於人的氣息蠶食,吞噬,任何一點微弱的動靜都會被放大無數倍。

數十個巨大的囚籠宛若一張黑森森的巨洞,裡面死寂一片,明明關著人,卻看不清人的輪廓,只有裡面傳出鐵鏈拖行的動靜時,才能繼而捕捉到一些微弱的呼吸聲。

這裡關著要上審判臺的人。

一共十六個。

松珩就被關在其中一個囚籠裡。

從他莫名其妙回來,到被關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大獄裡已經有四天了。

他手腳筋齊斷,體內就像個被戳破氣的皮球,全身上下的經絡都在叫囂著疼痛。身上僅僅披著一件破布似的長衫,上面的血色還未乾透就已經染上了新的,顏色深得辨不出原來的樣子,還散發著一股腐爛的稻草的味道。

這是他第二次捱這樣深的黑,第二次受這樣重的傷。

他人生僅有一次這樣的苦痛。

他當然知道自己這是在經歷怎樣的事,又重新回到了什麼樣的時間點。

從生殺予奪的天帝到人人鄙夷的階下囚,不過只是睜眼閉眼的時間,中間那努力朝前爬的千年,像黃粱一夢。

這些天松珩反反覆覆發著燒,瞳孔渙散時總是想起薛妤的樣子,她清清冷冷,繃著小臉,極偶爾的時候笑起來卻如稚童般純粹。

想到最後,浮現在眼前的,卻總是她氣極,不遺餘力要殺他的模樣。

松珩不止一次苦笑,心想,莫非這就是因果輪迴的報應嗎。

她曾那麼信任他。

他卻從背後捅了她一刀。

和松珩關在一起的是一位少年,年齡不大,一臉生死看淡的懶,即使死亡的氣息一日一日逼近也沒受什麼影響,看管他們的人來送飯時,他總是第一個開動的。

能被關在這裡的都不是什麼好人,即使同在一個囚籠裡,可誰也沒精力,沒心情多說話。

這樣的情況一直延續到大獄裡突然照進亮光,隔得極遠的守衛處傳出交談的話語聲。整座大獄才像是終於甦醒了一樣,開始響起接二連三的鐵鏈拖動聲和含糊的拖得很長,很細的說話聲。

松珩跟著抬頭。

「聖地開始迎客了。」他身邊的少年挑了下眉,眉尖凝著紅色的血痕,看上去無辜滲人,他自己卻不以為意,隨意一擦後伸了個懶腰,渾身鐵鏈鈴鐺一樣叮叮噹噹作響,「審判臺終於要開了。」

他這話說得和「終於可以去死了」沒什麼差別,語氣中甚至隱有期待。

松珩不由側目。

「誒,你別看我。」少年笑嘻嘻的,他生了張乾淨明媚的臉,出去放到哪都是富貴家庭小公子的做派,即使落魄成這樣也不顯得寒酸:「說得好聽審判臺會給我們一次機會,可關在這裡的哪一個,做那件事之前想不到自己的結局。」

死路一條,沒得逃的。

「你長得這樣斯文秀氣,修的還是仙法,犯了什麼事被抓進來的?」少年笑起來唇邊現出兩個小渦旋,看著年齡更小,像是才成年沒多久,見松珩皺眉抿唇不說話,也沒多問,他無所謂地聳聳肩,道:「被關進來的人中,我只知道個名氣最大的,叫溯侑。」

那少年掃了松珩一眼,搖頭道:「你應當不是他。」

許是被關的時間太長,氣氛太沉重,松珩也想說些什麼來壓一壓心底那種無處釋放的壓抑。他張了張嘴,發現喉嚨乾啞,重重地摁了摁之後才勉強發出聲音:「為何?」

「據我所知,他樣貌盛極,天生一副好風骨。」少年看了眼松珩,後者生得清風朗月,典型的君子長相,好看歸好看,但稱不上「盛極」二字,「前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的雲散宗滅宗的事你知道吧?」

「就是他乾的。」

「他天賦高得驚人,引得羲和判定的執事都起了忌憚之心,險些不讓他上審判臺。」少年聳了下肩,又補充道:「不過這上不上的,也沒什麼差別。」

「只可惜這次沒和他關在一起。」

許是這段記憶太深刻,即使時間過了千年,松珩也還是能清楚的記得,那年的審判臺,包括他在內,一共有三個人被帶走。

少年口中這個溯侑有沒有活下來松珩不知道。

他只記得其中一個的名字。

遠處依次有緊繃著臉的執事進來將人帶走,松珩看了看少年的側臉,突然開口道:「沈驚時。」

少年驀的抬頭,細細看過鬆珩兩眼之後笑了下,很有幾分頑劣孩童的意思:「你從何處知曉了我的名字?」

「莫非我也同溯侑一樣出名了?」

前來押人的執事動作還算輕,可能是怕他們受過刑的身體撐不到審判臺上就閉了眼,松珩跌跌撞撞出囚籠的前一刻,在經過沈驚時身邊時低低說了一句:「你會活下來的。」

按理說,這對即將上審判臺的他們來說是最令人寬心的好話。

沈驚時臉上的笑卻宛若變戲法一樣一下子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