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聖修女的夢境(二十三)

齊樂人幾乎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死神的披風已經遮住了他的眼睛,空氣越來越冷,寒意從地下慢慢往上湧,他就快死了。

他聽見蘇和的腳步聲在他身邊停下,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聲響起,他似乎蹲了下來,輕柔地撥開了他額前的髮絲。

「本來還想再陪你們玩一會兒,不過很遺憾,遊戲得提前結束了。你的好朋友贏了伊莎貝爾,正在趕來的路上,不過算算時間,他大概見不到你最後一面了。沒法看到他那時的表情,倒是有些可惜。」蘇和溫柔的聲音在彌留之際的齊樂人耳邊響起。

「為你的勇氣和執著,我允許你在此安息。」一個輕若無物的吻落在了齊樂人的額頭上,那是告別的吻。

「墮落的樣子很美,只可惜,你終究沒有成為它。」

蘇和從容離去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齊樂人的耳畔。

齊樂人就快死了。

欣慰,並且焦慮著。

雖然大腦已經快停止運轉,可是他還是聽懂了蘇和和那位不知名的人的對話,他現在有急事會立刻離開這裡,也就是說寧舟是安全的了。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七天後他就可以復活,只要把這個訊息傳達給寧舟……

已經連挪動一根手指都困難的齊樂人從身體裡擠出最後一絲力氣,用沾滿了血的手指顫抖著寫下了一個7,他還想再寫一個「天」字,可是拼盡全力都無法讓手指再挪動一下。

齊樂人力竭地閉上了眼,呼吸已經無法繼續,意識因為缺氧沉入了混沌之中,就連疼痛都變得遲緩而迷幻,彷彿他的靈魂已經開始逐漸脫離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只有一個數字,寧舟能明白他的意思嗎?

7天,7天后他就可以復活,只要等7天就好了……

回憶開始片段似的在腦中閃過,像是從相機里拉出來的膠捲一樣,然後倏然定格在了某一張上。那時候他正在古堡驚魂的任務中,因為思考任務線索而心不在焉,而蘇和正對呂醫生解釋數字的含義:「噩夢世界的數字很有意思,很多數字有特殊的含義,比如4代表著幸運,7是代表……」

「我愛你。」

他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絕望中的齊樂人掙扎著維持呼吸,可是堵在喉嚨裡的血沫卻讓他無法再吸入空氣,他睜大了眼,死不瞑目地要去擦掉這個用血寫成的數字。

他拼盡全力地從神經裡、從骨髓裡、從每一個快要停止工作的器官裡榨出最後一點力氣,去抹掉這個數字,可是他已經無能為力了。

他動不了,根本就已經動不了了。

悔恨的眼淚從眼角流下,他哭了,不是面對魔王時演出來的眼淚,也不是面對死亡時恐懼的哭泣,而是真正失控的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這種絕望的恐懼甚至超過了他對死亡本身的恐懼,快要消散的意識在吶喊,在掙扎,在懺悔。他不敢想象,也不能想象寧舟看到它時的表情——這個簡單的數字,也許就是毀掉寧舟的最後一根稻草。

世界緩緩地沉入黑暗的死亡深淵。

他想起了幾小時前的分別,那時候天那麼黑,他鼓足勇氣,也只敢問寧舟要不要跟他一起走,那顆膽怯的心讓他甚至不敢等到寧舟的回答就匆忙告別,他總以為他們會再相見,於是他說:我馬上就回來的,你要等等我!你一定要等等我!

多麼天真,又是多麼愚蠢的自信,在現實面前脆弱可笑,不堪一擊。

意識潰散前的最後一刻,齊樂人看到了聖墓花園的那一天。

那時候,他從鋪滿了落花的樹墩中醒來,跟著呂醫生向蘇和所在的地方走去,他一邊走著,一邊回過了頭,於是看到了寧舟。

他站在那棵斷木旁,遠遠地看著他。

那麼剋制,那麼疏遠,卻又那麼溫柔,有太多太多的情緒沉澱在他的藍眼睛裡,就像是包容了一切的天空和大海。

他突然想問寧舟,他究竟有這樣的眼神看了他多少次?而他自己又錯過了多少次這樣的回頭?

寧舟總是那麼孤獨那麼沉默,所有的傷痛都深埋在自己的心中,不言不語。

如果他不回頭,就永遠不會看到那樣的溫柔。

他也永遠不會知道,這份壓抑到極致的愛意,究竟有多深重。

只差一點,就是永遠。

穿過破損的石柱群和無數殘破的雕像,寧舟目不斜視地向前走,終於來到了聖殿大教堂前。

聖殿的前半部分已經嚴重損毀,在星空下書寫著莊嚴和歷史。

寧舟快步走到大殿深處,看向這兩扇巨大的石門。

大地還在震顫著,毀滅已經奏響了終結的樂章。

寧舟深吸了一口氣,腹部的傷口正灼燒一般地疼痛著,他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然後推開了這扇石門。

巨大的聖母像和被刺穿逆鱗的巨龍撲面而來,霸佔了人的視野,寧舟的視線卻沿著地面上觸目驚心的血痕,一直追向那倒在地上的熟悉的身影。

心跳在這一刻停止,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在這一刻都不復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他的面前,跪倒在那裡。

那雙沒有合上的褐色眼睛空洞地看著前方,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他沾滿了鮮血的手指停在一個紅褐色的數字上。

臨死前的這一刻,他在說——

我愛你。

幽暗的大殿深處,傳來他壓抑到崩潰的哭泣聲。在聖修女和魔王的遺骸的見證下,一個虔誠的信徒終於承認了自己不被神明允許的悖德的愛情。

可這已經太晚了,在他得到愛情的這一刻,他也永遠失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