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殺戮之種(十一)

——「我……我叫齊樂人,你叫什麼名字?」回憶一下子又從灰白變回鮮活,就像是一卷黑白的電影膠帶,突然有了聲音和色彩。齊樂人清楚記得,那溫暖的篝火旁,他忐忑不安,欲言又止,最後終於鼓起勇氣問了「她」的名字。

「後來地下洞窟中,你們被骨龍追殺,他拉著你逃亡,那時候你看起來害怕極了,紅著眼睛,說話都在發抖,可是卻固執地要保護他,甚至連死都不怕了。寧舟恐怕這麼多年也沒見過有人會為他這麼拼命,之後你死在龍息裡,又差點被結冰的地下湖凍死,等他把你救上來後,看著渾身溼透瑟瑟發抖的你,他就對自己發誓,一定會保護好你。」

——「總之謝謝你,到時候,告訴我你的名字吧!」那時候他匆忙逃命,跑得肺在痛,還拼命壓低了聲音不敢咳嗽,憋得眼睛都是紅的,他知道自己不會死,有技能的幫助他有很大的機率可以倖存下來,所以才那麼勇敢。

「最後的地宮中,寧舟用掉了他母親留給他的遺物,對,就是那個掛墜。那個東西可不是普通的物品啊,他不該動用的,不過那時候已經千鈞一髮,你又深陷危險,他還是毫不猶豫地用了,哪怕……而聖靈結界裡你找到了唯一的機會,不過也真是造化弄人……」陳百七遙遙眺望著月光下平靜的大海,聲音似有若無,「後來的事情,喝醉了的寧舟也不肯說下去,不過我已經知道了。要親手殺死願意為他付出性命的愛人,那時候的他到底有多痛苦呢……」

——「寧舟,我有一個辦法,也許可以讓我們都活下去。」那時候,滿懷激動之情的齊樂人甚至面帶微笑地說著對寧舟而言最殘忍的話,「很簡單,殺了我。」

齊樂人頹然地坐在石頭上,用手捂住了臉,這一段短暫的經歷,在他眼中已經變成了命運的惡作劇,可是在寧舟眼中呢?這完全是一場不可挽回的悲劇。

「你知道嗎?任務結束後,來見你之前,寧舟去了一個地方。」陳百七緩緩說道。

「哪裡?」明明知道應該停止問下去,可齊樂人卻還是問出了口。

陳百七卻答非所問:「他去買了一件東西。」

齊樂人的手指抽筋一般動彈了一下,他隱約知道了什麼,卻難以置信。

陳百七沒有再說下去,她抽了一口煙,菸草的味道讓她放鬆,也讓她平靜,她站起身來,面朝大海,喃喃道:「這就是命運吧。明明是不可能的人,卻因為種種巧合彼此相愛,可惜到頭來……仍舊是不可能啊。」

齊樂人沉默了。

「在寧舟的世界裡,他恐怕從來都沒想過同性戀這個問題,畢竟他很早就在教廷生活,遵守戒律,恪守教典,信仰堅定,就是那種心動也不會逾矩,愛上了就會去求婚,初夜都要留到新婚之夜的男人。最重要的是,這個世界的教廷並不是我們曾經生活過的世界裡的現代宗教,它古板、保守,一切同性之間產生的愛情,都是錯誤的,悖德的,甚至罪惡的。」

「如果有一天,他愛你勝過一切,也許他會離開教廷。但是需要背棄信仰,放棄他曾經視為生命的一切……究竟是這份愛更痛苦,還是死亡更痛苦?」

鹹澀的海風吹拂在臉上,帶走人體的溫度,聽完了這一切的齊樂人已經很平靜了,他也從石頭上站了起來,低聲說:「我明白了……」

陳百七轉過身來,將手中的一個瓶子遞給了他:「拿著吧。」

「我可不用借酒消愁啊。」齊樂人僵硬地開了個玩笑,可卻連牽動嘴角都這麼困難。

「不是酒,是教廷的聖水,也許以後你用得上。」陳百七聳了聳肩,「我要先去看看幾個老朋友,一個小時後我們在上岸的地方見。」

齊樂人拿著瓶子的手僵了一下,陳百七怎麼會知道他需要聖水來壓制殺戮之種?

眼看陳百七已經走開了,他顧不上許多大聲問道:「為什麼給我這個?」

陳百七背對著他揮了揮手:「寧舟寄來的,託我交給你,收著吧,也許以後派得上用場。」

陳百七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臺階下,齊樂人搖晃了一下瓶子,晶瑩剔透的透明液體在月光中散發著微弱的亮光,只是看著就讓人覺得心生平靜。如果是寧舟的話……他應該知道一些什麼吧?畢竟他在審判所見到過他。

齊樂人沒有再想下去,收起了聖水往下走。

此時他已經不再為那些墓碑驚慌失措了,那是他無法驗證,也無法控制的東西。哪怕他真的已經死了,但現在這個依舊活著,他能行動,能思考,能像從前一樣喜怒哀樂,更多的問題他已經不想再糾結了。

沿著階梯往下,臺階兩邊一排一排的都是整齊的墓碑,如同列隊一般規整。

墓碑的順序應當是按照死亡時間排列,而不是按照任務順序排列的,齊樂人在陸佑欣的墓碑前停下,倒著往回走了一層,然後走了進去。他看到了葉俠,這竟然是她的真名,生存天數足有一千五百多天。

再往前一步,手電筒的燈光照亮的地方,是齊樂人的名字。

連續三個墓碑,都是他。

死於寧舟之手的他。

齊樂人的腳步一頓,一種說不上是悲哀還是釋然的情緒從靈魂深處慢慢滲了出來,從陳百七說寧舟去買了一件東西后他就隱約猜到,卻始終難以置信,可是如今親眼看見,他終於不得不相信。

他幾乎可以想象寧舟發現他的墓碑時是什麼樣的心情,也許對他而言,他愛過的那個齊樂人已經永遠留在了地宮之中,被他親手殺死,三次。

他還未來得及開始,還未說出口的愛情,永遠留在了那裡。他只能在墓碑前留下自己愛過的證明,送給那個「她」。

齊樂人上前幾步,在自己的墓碑前蹲了下來。

【齊樂人。死於獻祭女巫。存活天數13天。】

一個開啟的小禮盒被端正地放在墓碑前,禮盒中靜靜地躺著一枚戒指。

戒指上鑲嵌一塊藍色的寶石,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漂亮得如同寧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