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道:「怎麼不睡?」
謝慕怔怔道:「睡不著了。」
他臉色煞白,額頭出了汗,身體有些顫抖,我有些嚇住,連忙過去撫摸他,才發現他渾身肌肉繃的緊緊,衣服也有些汗溼。
我伸出胳膊抱住他,撫摸著他臉,顫抖的嘴唇安撫著。
「我剛才做了個噩夢,夢見他,他沒死,他活著,沒死……」
他口中絮絮叨叨的重複念著,突然眼睛發紅,一個翻身過來抓住我胳膊搖晃。
「你見到他是不是?你一定見到他,告訴我,他在哪裡,我一定要把他找出來,一定要找出來,我不信,他能鑽到地底下去不成!他一定在這裡!」
我胳膊給他攥的劇痛,有些語無倫次,顫聲道:「他……死了……」
「他怎麼會死了!」謝慕大吼道:「我還沒來殺他,他怎麼能死!我說過我要讓他親眼看見自己死在我手上,他不能死,他的命是我的!」
他激動的有些發狂,我哽聲道:「他死了,在你破城前就已經死了,我親眼見到的……」
我握著他的手有些顫抖:「謝慕,你,你忘了吧,他已經死了,那些事,已經過去了,你忘了吧,我害怕,害怕看到你難過,害怕看到你這個樣子,已經過去了。」
我親著他臉頰:「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他已經死了,一切都沒了,你該忘記了。」
謝慕痴怔怔搖頭:「他沒有死,沒有,我一定要把他親自找出來,殺了他,否則……」
他說著要站起來,一邊渾身顫抖的穿衣服一邊高聲叫道:「來人,叫高違。」
我一把抱住他腰:「你去哪裡?」
謝慕回頭盯著我:「去皇陵,他就是埋進土裡,我也要給他挖出來。」
他飛快的穿好了衣服,徑自出去,我急忙追出去,只望見數十騎如一團黑雲已在黑夜中馳騁遠處,我急忙要了馬去追,上了陵山,我已經望傻了眼。
陵墓已經盡毀,墓土堆丘,正在起棺。
謝慕正和高違並馬立著,身後數十黑衣衛也靜靜停馬佇立,火把已經熄滅,天空已經透出青白,我跳下馬上前去張手擋在謝慕馬前,急叫道:「阿兄!讓他們停!你不能這樣!」
謝慕命道:「帶她回營去。」
我幾乎要哭出來:「阿兄,這樣的事不能做!」
一名將官上前向高違道:「稟將軍,可以開棺了。」
高違轉向謝慕:「殿下?」
謝慕道:「開棺。」
「阿兄!」
高違跳下馬,跟著那將官前去開棺,我扭頭臉上肌肉有些抽搐,又對上謝慕哀求道:「阿兄,我求你,你不能這樣,他已經死了,你不能再這樣,他,他是,是……」
我說不出話來,順勢彎了膝蓋跪了下去。
「阿兄,我只求你這一次……」
謝慕不為所用,示意旁邊的軍士,我已經萎頓的要倒地,被兩個軍士攙扶起。
謝慕冷冰冰道:「送她回營去,看著,不許她再出來。」
我想起趙免臨終的話,我不知他為何會提起謝慕,我不願提,但他睜眼的時候突然就想起了,他說:「明月奴……你們其實除了長得像……沒有什麼相似……他剛進宮的時候……」
那會我打斷了他,趙免便沒有繼續說,但實則我知道他要說什麼。
只是他沒有資格對謝慕說那樣的話,謝慕是個男人,不是他的玩物。
嘉慶皇帝的墓葬被掘,因著葬的匆匆,一切從簡,幾乎也沒有任何陪葬,掘出來屍體已經發臭腐爛,依稀辨的出面目。
謝慕是一路吐著給高違揹回宮,人已經脫了水,發燒說胡話。
我怒斥高違:「你眼中只認得殿下,他說什麼便是什麼,他說的對你聽,他要發瘋你也由得他發瘋?如此行事,若給那些北雍朝臣或投降的將士們知道,你知道會出多大的亂子?要為有心人利用,煽動士兵們叛亂,你擔的起這責任!謝慕他是昏了頭,你沒昏!」
高違漲紅了臉,囁喏不言,我瞪他道:「立刻將嘉定皇帝陵墓歸復原位,讓你的人封住嘴,此事不得傳揚出去,若有造謠生事者,你知道怎麼處置,謝慕若問起,只管有我。」
高違應聲忙去,我這才有心顧及謝慕,他還在不住乾嘔,我連忙拿水給他喂。
謝慕連著三日才漸漸退了燒,清醒過來,臉上的紅熱散去,轉而發白。
我捧著碗一口口喂他鹹的米汁。
他連日不能吃東西,一吃便吐,只能將米汁給他喝。
他睜開眼時,人已經有些痴,目光怔怔的望著我,眼淚自眼眶靜靜滑落。
圖寶進來在我耳邊道:「二殿下,杜將軍,高將軍,王大人,虞將軍及諸將在帳外,已經等候多時,要求見殿下,殿下該見一見。」
我看謝慕,謝慕搖搖頭:「我身體不好,讓他們且回去。」
圖寶出去,過了一會卻又進來:「殿下,諸位將軍已經來了半日,一定要見殿下。」
我替謝慕穿了衣,扶著他坐起來,謝翮坐著輪椅,同杜豐諸人十餘人進來,擁擠了榻前一,謝慕一一點頭致意:「二哥也來了,子魚慚愧,杜將軍,高將軍,虞將軍,王大人,褚先生,陳將軍,趙將軍,何將軍,孫將軍,三位沈將軍,諸位見笑,久等。」
諸將禮畢,同看杜豐,杜豐也不辭讓,開口道:「殿□體可好?」
眾人紛紛點頭表示同問,謝慕道:「已經好了。」
杜豐道:「我等是來懇請殿下,早定大事,盛京乃是原西京,周慶舊都,佔據地利,歷代王業皆基築於此,正是成千秋偉業之所,登基一事,殿下不當再拖延。」
謝慕道:「先生說的對。」
「祭壇宗廟之事,原昪京已隳頹,無所遺存,當即設,以備大典。」
謝慕道:「這事交給先生去辦。」
「蠻胡縱亂北州,此為大患。」
「這是當初我的過錯,我會想辦法,或出兵,或招撫。」
「雍朝舊臣……」
「予以寬待,宗室子弟,男子襲以官爵,女子可婚配著擇婚配,這事一樣交給先生,先生該辛苦了,近月來各方事務雜擾,需得精神。」
杜豐道:「殿下寬厚仁德,臣又何論辛苦。」
轉而又看了我一眼,斟酌道:「殿下年紀,當大婚了,殿下該早有子嗣。」
我給他一眼看的手抖了一下,謝慕只頷首:「我知道了。」
身後的軍士捧上一方錦盒,交給杜豐,杜豐開啟,黃色絲囊盛著白玉印璽,謝慕不顧身體虛弱,只穿著單衣,起身下榻,眾目睽睽之下,整衣叩首,捧了手從杜豐手中接過印璽,慨然道:「孩兒無能,然願終不負先祖,不負先皇之志,父親九泉之下,亦當安息。」
杜豐伸手扶起他,轉而俯首拜下:「臣杜豐,叩見太子殿下。」
杜豐身後,眾將亦俯首齊聲:「臣等叩見太子殿下。」
杜豐朗聲道:「臣叩請殿下擇日登基,祭告天地,還於舊都,復我大寧天下,百代功業,盡在殿下一身,殿下不當再猶豫,請準臣等所求。」
「臣等叩請殿下擇日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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