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

趙免道:「朕要擬旨。」

蘇政連忙去請了制詔的帛書來,又請來筆硯,趙免道:「朕說你寫。」

蘇政秉了筆,趙免看了我一眼,微笑,緩緩開口說道:「這道詔書給福寧公主,軫兒不喜她,朕若百年之後,她恐有禍事及身,朕心所不忍,她為朕骨肉所出,掌中之珍,性體貼恭順,溫良柔孝,於朕為最愛,太子登大位,當體恤朕之遺情,不得毀傷。」

我頭中嗡嗡作響,心間大震,趙免已經說完,擺手命蘇政將詔書拿來過目一遍,又遞回去,命道:「去取玉璽加印吧。」

蘇政拿了詔書離去,我看著趙免,牙關打顫道:「我不需要你救。」

你們一個個都要死了,等謝慕殺進宮來,你們都沒有活路,我從來不用死,不需要你來救。

趙免道:「我也不知那份詔書能不能保住你,我恐怕,我死的那一刻,便是你喪命的那一刻,軫兒他不會許你活著,只是我也只能做這麼多,至於其他,便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簡直恨的要跳腳,簡直搞不懂他到底要怎樣:「我說了我不要你的好意,我不會領情!」

我激動的厲害,他握住我手:「朕願意疼你護你,並無怨悔,你不需自責。」

我漲紅了臉,牙齒咬的咯噔直響:「我沒有自責,我高興的很。」

趙免道:「沒有便好,朕還擔心你會難過。」

我覺得我跟他完全說不通,可笑,他是哪裡的道理認為我會難過。

他握住我的手鬆了松又捏緊,將我肩膀摟住,抱到懷中靠著,撫摸我頭髮:「我知道是你給我在香料裡下的毒,我不怪你,我的病,早就是那樣,本來也活不久,就算你不下毒,我也沒多少日子好活,你陪著我的這些年,我很開心歡喜。」

我眼睛發紅:「是我要害死你,因為你該死,你那樣對我,那樣對謝慕,你要恨我便恨我,要殺我便殺我,我不後悔,我也沒錯,可是我確實欠你的命。」

趙免笑道:「我知道你會難過,你已經在難過,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我幾乎要急的發瘋:「我不會!我恨不得你早點去死!」

趙免道:「你可有夢見我,我先前有做夢,夢見你睡覺夢見了我。」

我被他這一句氣的無措的想哭:「我沒有,就算夢見,也是噩夢,會嚇醒,醒來就更加討厭你,我不會為你難過。」

趙免無奈嘆:「你說話總這樣直白刻薄,我雖然不在意也不生氣,可是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說幾句好話,讓我心裡高興一下。」

我吸了吸鼻子,鼻尖有些水意出來:「你要聽什麼好話。」

「叫我一聲,」他親了親我臉。

我轉過頭去不理他,他便也不再說,微笑間抬頭,趙傾已經進來來,蘇政跟在他背後,唯唯諾諾的不敢抬眼,趙傾將那封加了印的詔書丟給我,看也不看我一眼,直接對上趙免。

趙免並無心同他說話,在他開口前便打斷:「你不要多說,我意已決。」

趙傾冷笑道:「兄長的意思,傾兒自然不敢違逆,傾兒只是想不通。」

趙免道:「這世上的許多事,並沒有道理,想做,便就做了,不需問為什麼。」

趙傾道:「是嗎?」

室內的燭光暗了又明。

趙免說完嘆了一口氣,悶了半晌,急促的咳了兩下,太監連忙湊近了去服侍,取開手帕沾染了片片鮮紅的血跡,趙免往枕上一倒,喉嚨中嗬嗬喘氣,御醫就侍立在旁,立刻去拿脈檢視,宮人太監送水的送水送藥的送藥,頓時忙碌開來,趙傾話說不下去,轉過臉去,眼睛已經泛紅,滿臉絕望要邁步離開,趙免垂死一般又叫住他:「傾兒。」

趙傾背身道:「臣弟在。」

趙免道:「替我叫軫兒來。」

趙傾答道:「是。」

趙傾並未離開,蘇政又跑了一趟,趙軫急匆匆的趕來了,身上猶穿著黑色刺日月雲紋龍袍,然而一身狼狽相遮掩不住,並未帶冕毓,頭髮以金冠簪束,有些不倫不類,不過趙免吐血後氣息奄奄並沒注意,眼睛半閉,眼皮不會動,趙軫一進門跪在榻前,聲音沉痛道:「父皇。」

隨著他進門的同時,門外有些窸窸窣窣的脆響,是整齊的軍士列陣的聲響。

趙軫離開,趙免病重,不醒,當夜已經不能再說話,一股死亡的氣息籠罩著整個嘉和殿。

我在層層看守的宮殿中,整日驚惶不定,生怕哪一日趙傾就突然冒出來要弄死我,或者乾點更可怕的事,只知提心吊膽,不知大雍宮外的盛京,已經天翻地覆。

承慶三年春,嘉定皇帝病崩,諡威帝。

他還握著我手,含笑的閉眼,死的匆匆,甚至沒時間行喪入陵。

趙傾竟然還來看了我一趟,我毫不畏懼的迎上他目光,他一把抓住我的下顎,冷笑道:「你既然這麼不怕死,那我就成全你,他令我不得毀傷你,那我便不毀傷。」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離去,留下侍衛,命道:

「給我看著她,就在這裡,不許放她出去,什麼時候死了什麼時候了事。」

我被關在嘉和殿中,十餘名侍衛看守著,不知道外面還有多少人,只是出不去。

而嘉和殿已經彌散著不安的死寂,時時刻刻都將爆發。

有一日這殿中吵鬧起來,宮女太監的驚惶奔走,似乎在收拾包袱準備了逃命,嘉和殿炸開了鍋,殿中全是掀翻的器物,那些昔日價值不菲的琉璃玉器,大件大件散落的滿地,還有五顏六色的絲綢宮錦緞料,四散的亂揚,宮人們彼此哄哄嚷嚷,吵鬧不堪,沸騰的如同集市,不同的是人人臉上帶著顫抖的驚恐,侍衛們已經控制不住,殺了數十人,血濺了滿殿。

我驚惶的要去檢視,被溫熱的血滴濺到臉上,接連倒過去的慘叫的宮人,而逃命的始終不受威脅,仍然前赴後繼的蜂擁而上往那死門邁進,殿外的侍衛正持著刀劍呼喝攔阻。

一切安靜下來,整個殿中已經空無一人,亂落的雜物,飄懸的絲物在微風中細細的顫抖。

風中傳來靜靜的風鈴響,陰森森的冷意泛上。

我已經數日沒有吃東西,趙傾看著我,不許我離開一步,宮人們也都各自忙著逃命,我吃光了最後一點點心,開始喝水,不停的喝水,除了喝水什麼也沒有。

我餓的頭昏眼花意識不清,一步路也走不了,只能尋著榻上微微靠著,免得挪動身體又導致栽跟頭受傷,這是趙免睡的榻,現在嘉和殿已經空曠的如同廢墟,帷帳落滿了灰塵無人清理,滿地瓶罐器物,翻到的桌案蒙塵,沒有燈燭,一片黑暗,榻上冷硬,也已經沾染了塵埃。

我冷的瑟瑟發抖,已經忘記了飢餓,只是渾身無力,喉嚨乾啞,開始出現幻覺。

這榻上滿是趙免的氣息味道,因而那幻覺便成了趙免,他盈盈帶笑,帶著點神秘莫測的不懷好意,又天真的殘忍,然而到底是在笑,說道:「叫朕一聲。」

我無力的搖晃著頭:「你走開,我不認識你。」

只是錯覺,實際我並沒有搖頭的力氣,身體紋絲不動的,嘴唇也並沒有能發出聲音。

我彷彿看見一片紅光映透了天日,驚天震地的呼喝聲響,廝殺從北門一直向城中,鮮血塗滿長街,如同當初在通州,一片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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