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也不響亮,可憐巴巴的,一聲不接一聲,好像隨時要斷氣。
辛羑手往腰後撐著我,將靠枕墊在我腰下,動作小心的從嬤嬤手中接過那嬰兒襁褓,捧在手中,伸出手指去撫摸了兩下,面色凝重的看了許久,才轉向我道:「他有些不好。」
我聽著那哭聲已經耐不住,急的要立刻爬起來,哪裡聽得清他說什麼。
辛羑低身將衛溶給我,又湊近過來攬著我肩膀。
我看到他皺巴巴的小臉,整個人還沒有一個小貓大,細細軟軟的胳膊,脖頸也細,支著一個大腦袋,其實腦袋也小,臉兒也小,可是比起身子的瘦弱,腦袋就看起來大大的。
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瘦弱可憐的孩子。
連蹬腿舞手的動作都細弱無力,我盯著他的小小身體看了一會,頓時就哭起來。
他那胳膊腿兒軟的就像個,就像個,就像個……
「就像個小蛤蟆似的。」
我抱著他看辛羑,辛羑眼睫有些淚意,說話聲音哽咽。
「他生的很漂亮,又白又嫩,眼睛又大,眼珠兒又黑又亮,眼睫毛長長的濃濃的,就跟你一樣,鼻子嘴巴很像我,你看看他下面,是個男孩兒。」
衛溶瘦弱的很,其實是我身體不太好,一直虛弱,他在我腹中七八個月的時候,都不大顯懷,壓根不像七八個月大的樣子,生下來也小的可憐,他還早產了一個月。
奶孃抱著給他餵奶,他那麼瘦,可我身體不好,甚至沒有奶水喂他。
他很能吃,好像餓壞了似的,抓著奶孃的乳頭就不放手,嗆的咳嗽都不肯鬆手。
我靠在辛羑懷中痴迷迷看著,跟奶孃說話:「他咬的你疼不疼?」
奶孃性子靦腆:「小公子能吃,力氣也大,一吃奶就不哭。」
衛溶老哭,只有吃奶的時候才哼哼唧唧的不叫喚,奶孃大半時候都在給他餵奶。
奶孃自己的小孩子也帶在身邊,就是那個辛羑之前哄我的胖大小子,但吃奶都搶不過他,因為衛溶一沒有奶吃就會哭,所以奶孃只得放下自己的孩子,先顧他。
他又霸道又兇狠,總也吃不飽,硬給他抱開他就哭,拿那瘦弱無力的小手撓人。
他不要我抱,要辛羑抱,我只能在辛羑手上瞧他。
我身體給辛羑調理著恢復的很快,跟衛溶也漸漸親,他在我肚子裡呆了那麼久,他認得娘,只幾日工夫,他就縮在我懷裡不要奶孃了,拿鼻子嘴的往我胸前拱,像個小蟲子,我捂著鼻子酸的無以復加,眼淚直落。
辛羑將我被衛溶拱開的衣服掩下去些,遮住胸懷:「彆著涼。」
謝慕只站在遠處遠遠看著,臉上帶著笑,也不靠近,身影幾乎擋住了大半的光亮,我抬頭望見他臉,衝他含淚哭道:「阿兄,你來看看他,你的小侄兒,你當了舅舅。」
他有些無所適從,阿西在身後推他手:「奴才陪殿下去看看。」
謝慕走近來,我將衛溶送近一些到他眼前,謝慕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小手,衛溶蜷了手指握住他指頭,謝慕笑將手抽回:「你高不高興?」
我點頭道:「高興。」
謝慕道:「你要是死了,就見不到他長大,他也沒有孃親,所以你得好好的養病,不要再想什麼死不死的,這樣活著,多好,我告訴過你的,你會高興看他長大的。」
我只會點頭:「你要不要抱抱他?」
謝慕他還沒見過這麼小的孩子,那手拿慣了刀槍,卻對這小小一團軟肉無能為力,怎麼抱都姿勢怪異彆扭,他只稍稍抱了一下,又不好意思的還給我。
轉而對辛羑道:「我跟琰兒打小在一處,沒怎麼分開過,你硬要帶她走,去那麼遠的地方,她捨不得的,會想我,就留在這裡多好,一家人時時能見到,你順著她一下又能怎樣。」
辛羑並不理會他,意思是拒絕。
我沒有多餘的腦子想別的事,只抱著衛溶哄。
衛溶沒有長大,他每天都哭,每天都吃,每天都像吃不飽,他一天比一天瘦弱,原本白白的皮膚也漸漸有點發黃,哭聲也一日比一日弱。
奶孃那個孩子跟他差不多同時出生,搶奶吃也搶不過他,可衛溶他長的瘦小可憐的還幾乎沒有那個孩子一半大,除了吃奶的時候兇狠,力氣幾乎沒有。
那個奶孃的孩子越長越壯,衛溶他拼了命的吃,可還是日復一日的瘦弱下去,跟那個孩子差距越來越大,辛羑給他喂藥,他那麼小就每天吃藥,可還是眼見而又無能為力的憔悴。
我摸著他發黃乾癟的小臉,已經沒有眼淚可流。
辛羑說他很不好,我看他第一眼就看出來。
但我還是很高興,心裡總存留著一絲希望,他會好起來,會長大,不會一直這個樣子。
我呆呆的半躺著,木然的看著他一如既往的可憐的一小團趴在奶孃的胸口上兇狠的吃奶。
他只在這個時候有力氣,平日奄奄一息的,哭也不再哭,只在抓著奶頭的時候才會本能的咂咂吮吸,嗚嗚的低哼。
我看的眼睛又溼潤,趕緊別過臉。
辛羑跟我說話,我已經沒有心思再聽,他說十句,有九句只在耳邊響著,進不到我腦子裡,我抱著衛溶愣,一遍遍撫摸他小小的身體,他不知道是昏迷還是睡著,沒有一點動靜。
我試著解開衣襟,把他放到胸口,引著他軟軟的手放在自己胸乳上。
他立刻就醒過來,手腳俱動的拱上來,像個蠕動的小蟲。
我給他咬的幾乎要痛暈過去,心裡卻滿滿的高興,這樣感覺到他還有力氣,他還好好的。
辛羑拍著他屁股將他拍下來,我痛的低聲呻吟,乳頭給他咬出血,閉目又躺回枕上。
腦中一片空空。
辛羑說話,我一句也聽不進去,謝慕來看我,說了什麼我也不知道。
彷彿他們跟我已經毫無關係。
辛羑趁我睡著將衛溶抱開,交給奶孃,我醒來不見孩子,跟他大吵了一場,他說什麼我同樣聽不進腦子,我只是一遍一遍的自顧自罵,罵他混賬,讓他把衛溶還給我。
我跟辛羑為了這個一遍又一遍的爭吵,都是他說他的我罵我的,我完全聽不進去他在說什麼,最後他也就不再說話,只生悶氣。
我將衛溶放在胸口上,他只虛弱的拱了一下,已經不會再動。
我怎麼拍他,拉著他小手喚他,他也只是軟軟的窩著,半天蜷一下,將乳頭喂到他嘴邊他也不會張嘴咬。
我再也抑制不住的放聲痛哭。
衛溶生下來活了四十八天,沒有長大,最後一點點虛弱到斷了氣。
他死的時候還在我懷裡,身體一點點冰冷。
他的身體,只有一點重,連著衣服燒了,也只有一小撮的灰,埋進土裡,連墳包都沒有。
金陽城的春季很早,回城的路上還在下雪,但已經有杜鵑花在山石間開放,紅紅的耀眼,我給辛羑扶抱著,謝慕站在馬車邊等著我回程上車。
他凝然立著,衣服上落的滿是雪,也不知道在風中站了多久。
風颳的呼呼做響,他的聲音也在風中顫抖,這回我聽清楚了一次,他說:「別傷心。」
風吹的臉上眼淚沾著頭髮亂舞,我滿心的不解,滿心的疑惑。
我看著他滿頭的雪問道:「他既然要死,為什麼還要生出來,活活受罪,揪人的心啊?」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上肉肉哦也,我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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