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慕仰著頭,手拍撫著我腦袋,喉嚨哽動著,
「是我對不住你,可我不打算悔過,也不打算回頭。」
我抱著謝慕的身體,貪婪的汲取著他的溫度,聽到這一句,心上卻突然涼透了,我頓時停了哭,氣結的抽了一下,到底不肯放棄的又去抱緊他,手在他柔韌又結實的腰背上摸索著。
謝慕按住我胳膊合攏貼在身側,推著我坐直,我要靠過去,他按住我不許我動。
他側頭瞧了瞧我頭髮,摘下我頭上的簪子。
那是他送我的蝴蝶簪,蝴蝶翅膀上的玉鮮豔欲滴。
謝慕將那簪子握在手上,凝目看了許久,我幾乎以為他要看傻了,卻見他抬頭,勉強笑道:
「跟前過來。」
我跪過去湊近他,坐在他膝間,謝慕兩手繞過我肩膀到腦後,拾起我垂落肩背的柔軟漆黑的長髮,繞在手上挽了挽,挽了個鬆散的髻,收起來,以髮簪固定住。
他的手輕柔細膩,彷彿在溫柔的撫摸,動作專注,臉挨在我臉側,呼吸靜靜的繚繞在我的耳畔,手在髮間動著,衣袖上淡淡的香氣傳到我的鼻端。
我感覺到他在做什麼,剛剛止住的眼淚又靜靜的流出來。
「我沒有給你帶嫁妝。」謝慕低聲道:「將來再給你補,你既然喜歡了人家想要嫁,就要一心一意的,別傷了人家的心,最後難過的還是自己。」
過去了的,再也回不來了,怎麼抓也抓不住了。
可我不想啊,謝慕他就像是我自己,我要怎麼丟開我自己。
插好了髮簪,謝慕手鬆松的停落在我的頭髮上,久久不動,指尖有些微微的顫慄。
他聲音自鼻端發出有些悶:「你喜不喜歡他。」
我木然哭泣道:「喜歡。」
謝慕點了點頭:「好。」
「可什麼叫喜歡呢?」我呆滯了許久,突然有些崩潰,無助的哭道:「我也不知道啊,可什麼叫喜歡呢?什麼一心一意兩心兩意?他待我好,我要什麼他給我什麼,我不說話他也什麼都懂得我,他長的好看,又會說又會笑,我看著他就心裡高興,想跟他親近,跟他呆在一塊我便覺得快活,有他陪著我,我就覺得心裡不難受了,這叫喜歡嗎?」
謝慕摟住我,手越發劇烈的顫抖了起來:「……是嗎……」
「我不知道啊,我喜歡他,可是我還是難受的想哭,好像在哪裡走丟了,找不回去路了,黑魆魆的,我又傷心又害怕,然後遇到一個生著火點著燈的小屋子,又明亮又暖和,我便敲門問主人家,求他讓我住一住,我走丟了,又冷,又肚子餓,主人家便讓我進門住。」
我喉嚨中一陣一陣的堵:「那屋子又明亮又暖和,佈置的比我自己家裡還好看,我喜歡的不行,可我還是想回家啊,想回家啊,那些都不是我自己的,我想回我自己的家。」
就算是個小木棚子,我也想回我自己的地方。
「可是我找不到路了,找不到路回去了。」
我從來沒有覺得像現在這樣絕望過,即使當初在昌平宮快要餓死了,即使當初謝慕他離開,拿劍對著我,即使他一去再無音訊,彷彿從這世上消失,我也沒有絕望過。
心中總存著一絲念想,謝慕他一定在什麼地方等著我。
可是現在,我知道謝慕他是真的要丟開我了。
我突然想跟謝慕說,咱們走吧,離開這裡,去無人知道的地方,咱們不要報仇,也不要管什麼趙免,還是二哥他們,那些都沒有意思,咱們好生生活著才是最要緊的。
咱們兩個在一起,不礙著別人的事,誰能說不許。
可是我一句也不能出口,謝慕他不會答應。
他對趙免恨的要扒皮拆骨,他怎麼可能就此放棄。
「你為什麼就是不肯要我,因為我是他生的,你便恨我,不肯要我嗎?」
謝慕眼底有些傷悲,勉強作著笑:「你既然是真喜歡他,還想這些做什麼。」
「是你不要我的,」我傷心道:「我一直在等你。」
他掠了掠我耳後被風吹亂的頭髮:「你跟他在一塊,比跟我在一塊要好,我原本便說過,不要指望我,我什麼也給不了你,現在這樣也挺好,於你自己,於我也好。」
以後我也再不必與你念念不忘,你我之間本該如此。
「山遙水遠,各自珍重,回了袁州,我仍會只當你死了,你也當我死了罷。」
只當是,死了吧。
謝慕站了起來,風吹的他頭髮隨著衣袍飄揚,他從袖中取出那方青玉盒,當初放簪子的那枚盒子,手輕輕一拋,在空中劃出一道半弧,隱沒入草間,又滾滾著落入溪流。
謝慕目視前光,那盒子滾入溪水的地方,目光晶亮亮的,像是水光,又像是笑意。
他說得對,只當是死了吧。
之前的二十年都是錯誤,只不過是個虛無悲慘的夢境。
謝慕的生命才剛剛開始,我的生命也才剛剛開始,怎麼能就這樣放棄。
我看著那枚盒子被溪水沖刷而去,腦中突然頓悟,謝慕已經說的,還有想說又沒有說的。
不是不願走,是走不掉,我走不掉,這是一盤大局,每走一步,下一步該怎麼走,早就註定了,當初他離開盛京,而我留著,便已經註定了今日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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