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化形,但此時此刻,分明已經把他認成了餵養人,因為害羞,不肯當著他的面變回原身。
他又覺得有些好笑。
「你我因天運而聚,也將因天運而離,等你離開之後,什麼都不知道是最好的。」他想著,或許也可以給他一場夢境,未必要全忘了。
那夢裡會有月光、星芒、墨香,一個溫暖的袖子,一雙修長的手,至於其他的,看容儀能記住多少。
這隻小鳳凰是插入他亙古不變的人生中的一個小插曲,他本來以為,將他送走之後,自己很快會回到從前一樣的狀態裡,但他很快發現,自己做不到了。
千萬年來,他第一次停筆,因為察覺有日光透過窗欞照下來。
容儀燒掉的窗紙,他沒有補,於是他的視野開闊起來,可以望見神殿荒蕪的遺蹟,荒涼的永月和昏紅的日輪,不再是以前永遠朦朧的黑夜。
他總是忍不住去看看明行星如何了。
這顆赤金色的星星很穩定地立在眾星之中。
容儀回到了五樹六花原,果然什麼都不記得;他在梵天的學徒修業終於要完成了,孔雀大明王收了他當徒弟,但他仍然沒什麼朋友,沒什麼人敢和他一起玩耍。
他也看見,孔雀大明王與其他眾仙一起提出,是否要殺死明行,以免日後失控。
佛祖沉吟良久。
事情發展成這樣,他絲毫不意外,因為這是他一早就看過的結局。
他透過這顆星星,又望見了這隻小鳳凰的模樣:一百二十歲,已經出落得很好看了,粉雕玉琢的一張臉,穿上了粉紅的衫子。
梵天賜給他鳳凰殿,容儀很喜歡。
眾神商議時,容儀正獨自坐在五樹六花原門口,拿手丈量著這裡與其他地方的距離。
「為什麼鳳凰殿要離梵天,離天庭這麼遠呢?這裡像一個島。」他聽見他自言自語說,「到時候去梵天上班,也很不方便。」
他不知道這小鳳凰是否瞭解,何為寂寞。
而當他透過星芒注視他的時候,他忽而察覺,何為寂寞。
——這隻小鳳凰,以後只有兩條路:要麼因為太過順遂而克傷他人,被其餘諸神誅滅;要麼自毀自傷,心死身消。
這個想法在他腦海中轉過,他忽而站起身來,帶倒了書案上的筆架。
墨汁潑盡了他千年的案卷。
說不上為什麼,他不想看他走到那樣的結局中。兩條路都不想。
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裡,也從來沒有嘗試過離開,這裡的規則是定死的:日升日落,時間流轉,連他也是定死的。
他踏出大殿時,荒原中掀起了巨大的風浪,和滾雷一起向他刮來。
「老友,停一停。」他聽見空中傳來一個聲音,是他多年不見的舊友如來佛祖,「你已心生雜念,你可知曉?」
「你已經脫離常規,若你不想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請你止步。」
「我要救他。」殿堂中飛沙走石,數種天罰一起向他劈過來。
無窮多的疼痛中,他的腦子卻很清楚,「我養了他整整一天,他是我的……我的小鳳凰。我會證明,他有一天會懂得怎麼好好地當一個明行,不會傷害別人。」
六界中從來沒有這麼嚴苛的天雷,它幾乎將整個荒蕪的神殿夷為平地。
他感到自己正在消散,正在撕裂,只能搖搖晃晃地往外走——因為他的小鳳凰還在外面。
他說不清這麼瘋狂的念頭是什麼時候有的,或許從明行星動的那一天起,他心裡就已經埋下了這個瘋狂的種子。
或許那一天,明行的閃爍,就是在向他求救。
那隻小鳳凰還很臭屁地跟別人吹噓過:「我有的!有人養我的!他養了我整整一天!」
其實只有一天。
但他這麼說了,就是吧。
也沒什麼不好。
佛祖說:「慎重思量,你插手此事,後果可能是滿盤皆輸,你與容儀,一個都活不下來。」
「無妨。」他強撐著精神,笑著說,「我會找到他,他會找到我的。」
「我天生為神,天生司神職,在有本我之前,先有法相,法相端肅,不偏不倚,順從天運,順從因果。」巨大的痛苦之中,他鬆開手,放出這一部分元神,對著虛空,對著另一側毫不知情的寂寞少年說著,聲音溫柔。
「他的因果是你,他是來愛你的,希望他能長成你喜歡的樣子。」
「見過你之後,我自生本相,生出感情,此相為本,也是你第一次見到的我。」他再往外走出一步,整個人的身體搖搖欲墜,「他也會很愛你,希望他能教會你愛。」
「最後的我。」他停頓了一下,因為其他二相的離去,感到微微的茫然,但他記住了腦海中留下的那句話,「是雜念,我之魔相。我的一切慾念、偏執、佔有瘋狂,也是見你之後生出的。這個樣子的我,大約非常不可愛,非常可怕,希望你可以離他遠一點。當然,如果你不嫌棄,也可以跟他說說話……因為他很寂寞。慾念,是從寂寞中生的。」
「我以此三相,護佑明行。」他拼盡最後的理智,對佛祖說,「讓我一試。」
姜國,細雨和風。
容儀從榻上醒來。
填滿他身體的空虛感已經不見了,從前那股充盈的力量回到了他體內,連帶著從前的記憶也是。
他爬起來,揉了揉腦袋,修長白皙的指尖撐住額頭。
夢裡有人對他說話,他聽明白了。
容儀站起身,走下床。伸手推開門扉,望見滿院春色。沒有其他人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一切安靜得都如同一個古老的幻夢。
這幻夢中,充斥著月光,星芒與墨香。
這蒼翠的春色中,赤金色的鳳凰長鳴一聲,聲如翡翠撞玉,直向九霄。
他是記得路的。
要先穿過一片冰冷的雲,撞見蒼藍色的霧,再感受一股強烈的風,冷氣將塵埃化為動土,但他並不害怕,因為他是鳳凰,鳳凰火燃盡一切,為他開路。
不知道這樣飛了多久之後,容儀抬起頭,望見了一個巍峨古舊的巨大宮殿,在雲霧之中緩緩浮現。
那宮殿已經很老了。他從未在天界看到過這種深青色的宮殿,它建造得並不講究,也並不精緻,但它巍峨聳立,格外高大,如同一座城池——甚至這個詞或許更加貼切,這個地方顯然不是什麼休憩賞玩的地方,它在過去的年月裡,一定經歷過無數風霜。
那宮殿之外,生長著一株參天綠樹,樹根粗壯得恐怕要百人環抱,樹頂蔥綠,直衝雲霄,木頭的紋理中填著密密麻麻的青苔。
這裡連塵埃都不會驚動,風也停止。
他隨便選一個喜歡的方向,一個破了窗紙的入口,飛進去,一口鳳凰火燒光那些塵埃,隨後便見到,那餘燼的背後,一個人影錯愕地站了起來。
「你的法相。」容儀化回人身,向他走近,慢慢地說,「他很笨,記得因果,卻忘了因果的源頭。」
「你的本相,他很愛我,我也很愛他。」容儀停下腳步,歪頭說,「可是他也太笨了,他把我最愛的那個他丟了。是不是人拆開之後,總是不如原本那個聰明呢?」
男人低頭笑。
「你的魔相。」容儀最後輕輕說,「是個自以為是的小孩,我不討厭他。很可惜我也沒有離他遠一點。」
「謝謝你。」男人溫和地說。
他的聲音溫潤,身上卻帶著一種無意中散發出的強大氣場,足夠強大,讓人安定;千萬年的寂寞凝在他身上,又顯得孤絕清冷,像是一把入鞘已久的刀。
「再過來點。」男人說,他的聲音微啞,「小鳳凰。到我這裡來。」
容儀已經站得很近了,沒有辦法更近,他於是想了一個辦法——伸出手,環住男人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容儀抬起眼,正好男人低下頭,視線撞上,他看見了一雙蒼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