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相里飛盧的神情,忽而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這一千年……是不是有什麼很大的事情發生了?」
相里飛盧移開視線。
「好吧,我知道了,你不想告訴我也可以。」容儀氣鼓鼓的,「可是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好像有很多事情我都錯過了,你要是不告訴我,我也是沒有辦法好好涅槃的。」
他仰頭,認真地凝望著他,聲音也有一些茫然,「如果是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以後總會記起的。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是不是應該知道呢?」
「那麼,你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呢?」相里飛盧頓了頓,仍然對往事避而不談。
「比如,我為什麼會想不起來以前的事情。」容儀湊近了,花香飄散,他認真注視著他的眼睛,「你為什麼這麼難過。」
「難過?」
相里飛盧有些無法理解。
他入魔之後,幾乎很少有情緒波動,這幾天在容儀面前,也一直維持得很好。
「你不說話,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你很難過。」容儀伸出手指,輕輕貼在他的眼瞼下,「還有我的小徒弟,那個紫眼睛的人,我感覺他們也都很難過。這讓我心裡不是很舒服。」
這一剎那,他彷彿不再是眼下這個十八歲的小鳳凰,而是數月前與他見面的容儀,他的口吻中帶著熟悉的平靜與溫和,卻不是出於一片寂寥的心死,而只是最純然的關心和安慰。
「我也總覺得……我喜歡的人,是你,也不是你。」容儀輕輕說,「昨天我就想問你了,我總是在想,你的眼睛應該是綠色的,比綠寶石更好看。我也更喜歡……綠眼睛的那個你。」
會溫柔地拿下他的手指,笑著吻上來的那個人。那時一切正好,春光爛漫,他守姜國,他守著他,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可以永遠這樣下去。
容儀歪歪頭,忽而感到一陣嚴重的眩暈襲來,他喘了喘氣,握住他的手指:「對不起,我不是想講這些話讓你難過,只是,我們鳳凰,在餵養人的事情上,都很認真。我只是想弄明白……我沒想起的那些東西。」
相里飛盧搖了搖頭,緊跟著,他的抗拒像是越來越明顯:「不行,你不能聽,你不能聽。」
——一旦聽了,他又會離他遠去。
「求求你,不要聽。」相里飛盧啞聲說。
容儀溫柔地望著他,半晌後輕輕嘆了一口氣:「你看,你現在這樣,就讓人很難過了。」
他有些吃力地形容:「我想……喜歡的那個你,仍然是之前的你。你……」他小心翼翼地端詳著他的神色,「明白嗎?」
相里飛盧搖搖頭。
外面細雨不停,天邊忽而滾過一道悶雷。
容儀按了按頭,他喘了幾口氣——眩暈感突然更重了,他的腦海在這一剎那間閃過無數畫面,將要衝破他的透露,但是遲遲卡在最後一關,不能完成,反而逼出了無盡的幻覺與痛苦。
他痛苦地彎下腰,大口喘著氣。
「容儀,容儀?」相里飛盧伸手抱住他,感到他渾身越來越燙,鳳凰的力量正在迴歸。
是明行的力量在迴歸,是因果在迴歸。
但為什麼,容儀的表情仍然這麼痛苦?
「相里……公子。」容儀渾身冷汗,肌膚卻發著高熱,閉著眼睛,忽而喃喃出這句話,「姜國的東西,別再丟了,這真是很……丟人的事呢。」
「容儀。」相里飛盧焦急地抱著他,聽著他說話,聽來聽去,卻反覆只有這一句。「容儀?」
容儀卻仍然在神志不清地喃喃:「你的眼睛,是綠色的……」
他要從前的他,可千年過去,他要怎麼把從前那個自己還給他?
「我知道了,我會去的。」相里飛盧手指劇烈顫抖著,輕輕把他放回床榻,「你忍一忍,我馬上去給你找,我把他還給你,我會去試試的。」
蘭刑欠下天運,容秋欠下因果。
時至如今,他終於知道自己欠他的那一份東西是什麼。
是愛。
他是第一個教會他愛的人,他也是他第一個認真愛上的人。
那個會溫柔注視萬民、守在佛塔頂端的男人,有一雙蒼翠的眼睛,一顆滾熱跳動的心臟,會伸出手,讓路過的鳥兒棲息在他指尖。
他愛的是那個他。他教會他溫柔注視的眼神,與人結緣的美好,還有明行所不能體察的——責任。
他讓他看到成為明行的希望,因為這意味著他或許有一天不再是天煞孤星,他或許可以和他一樣,真正地保護什麼人。
而他,卻已經將這一切遺忘在身後。
「我把他還給你。」相里飛盧啞聲說,「你要醒來,你要找到他,好不好?」
容儀的意識已經進入了昏迷,但即使這樣,他也掙扎著微微睜開眼,像是用盡力氣承諾:「……好。」
死泉的熱浪翻湧。
相里飛盧立在死泉邊緣,忽而有一剎那感覺,或許這一切都是冥冥中的暗示,他與容儀,或者另外兩人與容儀,都在天命設計好的這個圈子中,始終沒有掙脫。
很早之前,就有人曾告訴他:「姜國是你的業障,容儀是你的魔障。」
他不以為意。
只是如今他終於知道,這話所言不虛。
他踏入泉池中,任由滾燙、黏膩的死水,將自己沉沉包裹,帶著驚天的力量,將他撕碎、打散,徹底的泯滅無痕,消散世間。
「請求上天,把他要的那個我……還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