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大人,外面那人走了。」侍女進來換燈,告訴蘭刑這件事。
蘭刑抬起眼,往殿外看了一眼:「隨他去。」
他收回視線,卻在這一剎那怔住了——
軟枕上的小鳥兒,忽而動了動,睜開了眼睛。溫潤烏黑的豆子眼,帶著一絲怯弱和好奇,正在望著他。
蘭刑怔了許久,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怎麼反應,他一開口,聲音已經不穩了:「師,師父……」
容儀像是沒有聽懂。它仍然是睜著眼睛瞅著他,接著抖動了一下翅膀,爪子也往外探了探,竟然彷彿是想要飛起來。
蘭刑趕緊將它捉起來,用手掌虛虛地籠著:「等一下,不要走,師父,等一下,你現在正生病。」
容儀在他手裡掙扎起來,啾啾叫著,蘭刑示意侍女去將金籠子拿過來,終於將容儀關了進去。
蘭刑湊近了,低聲告訴他:「你還在生病,等你病好了,就放你出來,好嗎?不要著急。」
雪白的鳥兒望著他,尖利地叫了一聲,像是十分憤怒,蘭刑有些慌亂,幾乎是語無倫次地解釋:「你生病了,聽話,好不好?」
他的語氣近乎卑微,容儀又瞅了瞅他,也不知道聽懂沒有。
它用爪子踩了踩軟墊,在籠子裡走了幾圈,也不鬧,最後找了一個角落,蹲下來再次盤起來,小腦袋擱在羽毛中,也不睡覺,就瞅著他。
容儀醒來了。
蘭刑很快遇到一個問題:他發現容儀不吃東西。
練實切碎了裝進小碗裡,放在容儀面前,容儀只是聞一聞,隨後繼續縮回去。最好的天山醴泉送過來,盛放好之後放在容儀面前,它也只是瞅一瞅,隨後接著縮起來。
他已經很瘦弱了,本來就很小的一團,隔著羽毛撫摸一下,幾乎像是隨時能夠用手指把他折斷一樣。
蘭刑再次向六界發出尋醫貼,再將容儀醒來的訊息派人告訴相里飛盧,只是不知相里飛盧如今人在何處,什麼時候能夠收到訊息。
「大人,告訴鳳凰殿的那個人嗎?他是魔神,也在找辦法。」侍女問道,「他走之後,上神醒來了,他如今還不知道這個事。」
蘭刑啞聲說:「正因為他走了,師父才醒來,我才不敢告訴他。」
侍女愣住了:「什麼?」
「天運如今在我這裡,照常來說,師父應該立即醒來才對。」蘭刑望著殿外的方向,手指漸漸攥緊,「佛祖說他與他因果已斷,所以是否,只要他在這裡的時候,師父就永遠不會醒來了?」
越來越多的醫者湧入神域,六界的醫生都看過了,都對容儀不吃飯的情況束手無策。
容儀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已經瘦得開始掉毛了,但仍然一口東西都不吃。
蘭刑甚至請來了鳳凰鄉的人,化形為容儀父母的模樣,用鳥類哺育的方式給他喂東西,但容儀就是不吃。
相里飛盧仍然沒有回來。
他肉眼可見的,一天天越來越焦躁。
「大人,那個崑崙魔神來了。」侍女進門稟報,壓低聲音,「看來他知道訊息了。」
她神色猶疑:「放他進來嗎?」
蘭刑焦躁地來回踱步,最後,他咬牙說:「讓他進來!只要他能讓他好好吃飯,什麼都可以。」
容秋踏入大殿,一眼就望見了籠中雪白的鳥兒,當即快步向他走來。
蘭刑攔在他面前:「你的情況,我想你自己要清楚。」
「什麼?」容秋怔了怔。
「你與他因果緣斷,本來不該有交集。」蘭刑說,「你走之後,他方才醒來,所以我不會讓你接近他。但他如今十分虛弱,你若是能想起師父往日的一些喜好,能夠讓他吃下東西,我可以讓你試一試。」
容秋在他面前,已經全然失去了那種淡然悠閒的氣度,他張了張嘴,望著籠子裡的鳥兒。
容儀在睡覺,瘦弱的一小團。
他聽說他醒來,所以急匆匆趕來。但似乎只要是他來,他只能見到他入睡的場景。
「我有。」他的聲音有些抖,還有一些急切,他在自己袖子裡匆忙翻著——那是一本冊子。
千年過去,那冊子已經泛黃,上面一筆一筆記著容儀親口告訴他的事情:容儀喜歡的一切。
養好一隻鳳凰,所需要做的一切。
「他吃的練實,搗碎的大小要合適,不能大也不能小,要裝在銀盤裡,汁液不能太多,但也不能太乾。」
他迅速找到了這一條,蘭刑聽完後,當即吩咐侍從:「去做,按照這個做。」
一盤新的練實很快搗好了,容秋看過之後,確認沒有問題:「對,就是這樣的。」
蘭刑將銀盤順著籠子放進去,隨後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容儀的羽毛:「師父,醒來吃些東西了。」
經過他的觸碰,容儀睜開了眼睛,也看見了自己面前換上了新的練實。
兩人都屏住呼吸。
容儀抖了抖毛,又重新閉上了眼睛,把腦袋蜷縮得更深了。
他仍然一口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