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他並不理解這個小執行人——不如說,蘭刑的一切作為,都讓他感到莫名其妙。

蘭刑雙眼血紅,殺氣在五樹六花原瀰漫,容秋點了點頭:「看來你今日,是不會輕易離開了。」

他也緩緩抽出一把劍,靜靜等待著。遠處,烏雲翻湧,三道滾雷已下,天界的人急哄哄地往天門邊跑,知道有新的神靈將要飛昇上天了。

……

佛祖收回水鏡,輕輕問道:「小鳳凰,你已經看見了,也都聽見了。」

容儀吸著鼻子,拼命地抹臉,想要擦掉眼淚,但是眼淚越擦越多。

那些溫柔的、快樂的、幸福的片段,就像是在昨天。他面對容秋時謹慎小心的試探,那個人永遠溫柔的笑意;再往前,蘭刑在眾人面前提劍,為他出一口氣,又或是認真努力地坐在一起打牌。

還有佛塔那雙蒼翠的眼睛。

時至如今他明白了,他並不是想要一個餵養人,他甚至不需要那餵養人陪伴他多久。

他想要有人愛他,不為他的什麼,只因為他是他而愛他。

百年光陰,一世榮華,煢煢孑立,他想要的是一顆全部給他的真心,僅此而已。那麼多人,他用真心待過,傾盡所有喜歡過,最後卻什麼都抓不住,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傷心。

因為他是明行,是真正的……天煞孤星。

不該多求。

容儀變回人形,勉強爬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外面走去。

佛祖在他身後問道:「你都想好了?」

容儀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我想好了。我們鳳凰……從不回頭。」

五樹六花原,殺氣凜冽,周圍落雪四散驚起,氣浪削碎了地面上的五樹六花,魔氣、殺氣、戾氣混雜相撞,刀兵錚然聲響幾乎劃破人的耳膜。

蘭刑與容秋未過幾招,忽而天邊飛來一條小龍,叫道:「二位別打了!明行說有些事情,要跟二位說。」

「明行?」容秋皺起眉,忽而飛身撤走,急急赴往菩提樹下——他原本用結界將容儀藏在那裡,可是現在一看,菩提樹下空空蕩蕩,已經不見容儀的影子。

周圍寂靜下來,落雪無聲。

蘭刑跟著一起怔住了,他問道:「師父說有話跟他——和我說?」

小龍點點頭:「是這樣說的,他並不遠,就在此處,二位請去鳳凰殿等他。」

容秋和蘭刑對視一眼,此刻什麼新仇舊怨都不管了,兩人一齊飛身上前,往鳳凰殿奔去。風帶起他們的衣角,也帶來薄雪與花香。

只是這花香越來越淡,像是會和雪一起融化似的。

鳳凰殿裡很亮,容儀像是把所有的蠟燭都點了起來,紅色的燭火,熱鬧明豔,如同他這個人一般。

容儀仍然是那一身粉白的衣衫,眼睛閉著,倚在床榻邊,仍然是散發,烏黑的長髮流瀉下來,整整齊齊地垂落。

蘭刑腳步定在了門口。

他沒有再往前一步。

容秋卻徑直來到了床前,他已預料到容儀大約是中途醒來,也聽見了他們的話——這隻小鳳凰一定會生氣,他需要再花些心思哄哄。

「容儀。」他低聲叫他。

但容儀沒有回答,他仍然閉著眼睛,倚在床邊,像是睡著了。

床榻已經換成了硃紅的緞面,這裡本就是他們計劃中的婚房之一,紅刺刺的,被燭火照得更紅,更亮。

容秋忽而察覺出有什麼不對,他伸出手碰了碰容儀的臉頰,發覺臉頰冰冷——透著一種不正常的冷。

他伸手去拉他的手,有微潤溫熱的液體緩緩滾落,容秋收回手,發覺是一片暗紅。

是血,鳳凰的血。

容儀的血。

「容儀?」容秋不能理解現在的情況——他甚至有些不能理解現在的自己,他歪了歪頭,發覺思緒陷入了一片茫然。

卻是蘭刑最先反應過來,他抖著聲音問道:「——師父?」

他往前走來,越走越快,直到心臟滾燙疼痛,似乎將要破裂一般,他踉蹌了一下,顫抖著雙手拉開被子,方才望見容儀肋下,靜靜地插著一柄長劍。

那是一柄硃紅的長劍,從前蘭刑在塵封的兵器庫中見過,名為玄煉。

容儀不用劍,卻很寶貝它,因為它是他上任明行之時,眾仙送給他的賀禮。神兵臺打造,淬鍊千年鳳凰火鑄成。

這樣的劍,穿透他的身體,穿透、碾碎那枚鳳凰骨——容儀這麼嬌氣,一定很疼、很疼吧?

「恭賀飛昇!」

「恭賀佛子飛昇!重回仙班,青雲直上!見過佛子!」

「見過佛子!」

烏雲滾雷剛剛散去,天門外齊齊恭候著來看熱鬧的仙家們,還有天庭掌管仙冊的仙官們。

「佛子飛昇,該歸為梵天一脈,按照他的身份與修為,恐怕是明王往上走了吧!」

「真是不得了……」

相里飛盧滿身是血,聲音帶著疲憊,他打斷了前來體貼問話的仙官,身影不停:「明行在哪裡?我要見明行。」

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明行?」天官一早也聽說過他與容儀的各種糾葛,眼睛轉了轉,感覺自己能看到精彩八卦現場,眉開眼笑道,「明行的五樹六花原和鳳凰殿,遠離眾仙居所,在梵天之東,地方很難找,不過有個辦法就是,看著明行星的方位,往那邊一直走就是了,您看——」

天門之上,漫天星官璀璨閃爍,耀眼奪目。相里飛盧抬起眼,他看了千百次的那顆星星高懸在天邊一角,從來沒有任何時候,他與它離得這樣近過。

「好,謝過你,我——」

相里飛盧道了謝,半句話沒有說完,卻生生停了下來。

他仍然死死地盯著那顆星星,可是就在剛剛這一剎那間,它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

明行星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