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蕩的寢宮中,只有水聲迴響。血跡融化在微燙的水中,飄搖遊走。
蘭刑伸手按住自己的心臟處。浴桶中嘩啦一聲濺起水響,晶瑩的水珠帶著花香,在他傷痕累累的手上滑落。
他已經不再能感受到第二顆心的熱度了。
窗邊隱約有一道風聲,蘭刑忽而起身望去,手邊的劍已出鞘:「誰?」
但那裡什麼人都沒有,只有一隻漆黑的烏鴉立在書架邊,好奇地啃著書本的脊背。翅膀一番,就有許多書跟著被帶得滾落在地。
蘭刑皺起眉,本來想叫人驅趕整理,但他一眼掃過去,望見地上書堆中間,躺著一本古舊的書籍,青色的封面,年月已久,但被人擦得纖塵不染,紙張也用草木油保養過。
是他從相里飛盧手裡要回來的魔書,也是那木盒中的黑影找他要的東西。
他用它,換來了容儀所在的位置。
蘭刑離開浴桶,俯身拾起這本書,唇邊揚起一抹冷笑:「和尚,人算不如天算,原來事到最後,你我都已經輸了。」
他來到床榻前,確認了周圍無人之後,俯身將那箱子拿了出來。
「一物換一物,你要的東西我拿來了。」
他說話後,並沒有任何回應。房屋內靜靜的。
蘭刑忽而想起來,那黑影說三日後來取,這三日內,黑影看來不會出現。
他至今不知道黑影的來歷,蘭刑隨手翻了幾頁這本書,忽而目光微微凝滯。
「邪典異數,看破因果,通曉萬物,故為魔書。」
他翻的這一頁,正好是講上古諸神起源、去處與破法的一頁。
【神鳥屬:鳳凰,天運極高,隱居避世,常年以清泉、梧桐、竹食所在地棲息,百年一換鳳凰鄉。然則天運可引動、脫出,有咒可引,但不持久。】
後面的部分應當是一段冗雜的咒語,有人以墨筆塗黑了,應當是相里飛盧所為。
但蘭刑清晰地記得這串咒語的發音。他曾以紅豆鐲監視、聽見,是容秋給容儀教過的部分。
「天運引動,只在一時,鳳凰弱點,仍然是所有神鳥的弱點:肋下三寸鳳凰骨。除此以外,鳳凰性純真、剛烈。若要困縛一隻鳳凰,取悅、親近,封印天運後,剔鳳凰骨,鳳凰則氣運全無、任人宰割。」
蘭刑看到這裡,仍感到心驚,如同燙手一樣,他將這本書猛然闔上。
慾念無聲翻湧,房間中燈燭燃到盡頭,陷入一片漆黑。
容儀揣著那本相親書冊,小心翼翼地來到了神域。
蘭刑不在平常的起居殿,他詢問了一下侍女,侍女說:「蘭大人在書房呢。」
容儀說:「哦。」他望見旁邊有馬蹄糕——這樣糕點正好他和蘭刑都還吃,於是找侍女要了一盒,揣在手裡往大殿書房走去,打算跟蘭刑促膝長談。
燈火暗淡,書房裡沒開燈,容儀立在門前,心想:蘭刑真的在裡面嗎?
他扣了扣門,問道:「蘭刑?」他咳嗽了一下,說:「我是師父,我來跟你說說話。」
半晌之後,蘭刑沙啞的聲音才傳來:「進來吧。」
房間裡只點著一盞燈,非常暗。蘭刑坐在桌邊,燈光只照亮他半張側臉,顯得陰晴不定。烏黑而長的睫毛垂下來,眼神晦暗不清。
容儀小心翼翼地在他對面坐下,先掃視了一眼門內的環境,開口說:「是不是有些暗?我去點個燈?」
「不用,這樣剛剛好。」蘭刑的語氣中透著一些冷淡和冷靜,他問道,「師父有什麼事情嗎?」
容儀被他這樣的態度有些微微的刺痛了,他有些傷心地說:「我來看看你,跟你講一講……今天的這件事。」
蘭刑輕笑了一聲:「呵。」隨後,他別開視線,仍然是那副冷靜的聲音:「你講吧。」
「這件事,也有我的不對……」容儀把手裡的書冊拿出來,聲音更加溫和小心了,「是我與你相處時,沒有拿捏好分寸,大約讓你誤解了。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是第一次當師父,也不知道怎樣做才能更好。你看,這裡是六界各種各樣的青年才俊,有仙女,也有仙男,都是很好的人,你可以看看,要是你喜歡,我就替你去說親,我會替你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大婚——」
「容儀。」蘭刑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你過來,就為了給我送這個東西?」
容儀看蘭刑的反應部隊,有些慌張——有什麼問題嗎?
他還沒說出口,蘭刑又笑了起來,站起身,幾步走向前,俯身看著他,眼底漆黑如墨,冷到冰點。
「我本來以為你即便對我無心,至少也懂這是什麼滋味。」
「原來自始至終我都是一個笑話,你不曾正眼瞧我……哪怕我剖白心跡,你也仍然當我是個孩子。」
容儀望著他的眼神,沒來由得感受到了一陣緊張和小小的畏懼,那是對於危險的本能反應:「……什麼?」
「原來你這樣就能看著我。」蘭刑伸手猛地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之大以至於容儀有些吃痛,他一臉震驚地望著他,蘭刑沉沉笑起來,「讓你害怕,你就能看我一眼了是嗎,師父?」
「我本來想,不如就這樣算了,當不當執行長的,都不重要,但我又想,我苟延殘喘活著這麼久,竟都是個笑話,不免有些……不甘心。」蘭刑的聲音更冷了,帶著某種殘忍,「我記起來了,我當初……是為了明行,來到你身邊的。有了天運青睞,我就什麼都有了,我的仇也可以報了。」
「是你讓我忘了,師父。」蘭刑微笑著,聲音仍然如同當初,他初次跟著他來梵天一樣,純真清冽,是少年人的音調,「不過沒關係,現在我記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