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來的時候,我方才回憶起來,多年前他還在姜國時,我滿心滿眼只有他的安危。」相里飛盧輕輕說,「那時姜國危在旦夕,容儀自己用危在旦夕一說也不為過。我總是在想,他那時在青月鎮終日沉睡不醒,又為豔鬼所傷,他是明行,不該這樣。姜國屬水,鳳凰屬火,實際上克水的只有土。是容儀他……被我們姜國所克傷。」
「天象不穩,所有人都看見了明行星象有異常……我是國師,必須有個交代,那時候我要他迴天上等我,每天看一眼天空,望見他的星星好好的,就是我的全部願望了。」
相里飛盧溫聲說:「這一層心情,我沒有忘卻,我現在仔細想一想,其實那時候我對他的心思,只到這一層就夠了,和從前一樣,這麼多年過去,這麼多事發生了,他平安就夠了,我不該再奢求別的。」
青月從來沒有聽過他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他怔在原地,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再說些什麼。
「藥放在這裡,你先下去吧。」相里飛盧深吸一口氣,還是笑,「說來有趣,他立下婚約,只在幾天之前……就差幾天。緣分,命數,不可不信。」
容儀蹲在院子裡看人家放鞭炮,看了半晌後,相里飛盧從房裡走出,遞給他一捧煙花。
容儀很高興地接了過來,又找他討了火石,玩了起來——他仍然保留著在姜國不用法術的習慣,哪怕他如今已經能夠很好地控制住鳳凰業力了。
清席別院最後一批送禮人散去,院門提前關閉了。天色將要暗下來。
相里飛盧問他:「今日,上神是否留宿這裡?」
容儀見他神色平常,也鬆了一口氣,想了想說:「好,我可以在你這裡住幾天嗎?到時候我等人來接我。有空的話,我還要去別處拜拜年。」
這個時間,容秋應該發現他還沒回家了。
相里飛盧說:「好。那仍然是之前那個院落,可以嗎?」
容儀點頭說:「好。我也可以睡樹上,你這裡種了新梧桐,我多睡一睡,它們也可以長得更快一些。」
他朝滿院梧桐樹望過去。這些樹新栽不久,剛成活每兩年,比不了鳳凰鄉的百年梧桐粗壯蓬勃,但也是別樣的清麗好看。
容儀覺得這次過來,是真正的自在:相里飛盧對他的態度正常了,而他對他的態度,也因為有了新餵養人的緣故,正常了。
他還迅速找到了發揮護國神職責的要點:即給相里飛盧科普天界的一切,以及正常的雷劫、飛昇流程。
容儀自己沒有經歷過,可多少聽別人說過這些經歷,獻寶似的要講給相里飛盧聽,期望著自己能多少幫到一些東西。
「天雷,很疼的,我可以給你一個護身寶罩減緩疼痛。」
「上神,佛法之力即為守禦,不會很痛。」
「那也沒關係嘛,萬一以後還有什麼地方會用到,你可以收著。」容儀在這裡嘰裡呱啦,相里飛盧就坐在他對面,認真聽著,蒼翠的眼裡帶著淡淡的笑意,時不時地把自己面前的點心推到他面前。
「你會拿到什麼職銜,我還沒有打聽過,不過我想不會比明王們低的。那個降三世大明王脾氣不好,可以繞著走;地藏王菩薩我很怕他,他是個工作狂,不過我想他會很喜歡你的,你是佛法嘛。」
「你的大殿不知道會建在哪裡?要是離五樹六花原近,我們還可以串門子。我的五樹六花原離其他人住的地方都太遠了,這個地方是師父當初給我挑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給我挑了這麼偏僻的地方……」
孔雀大明王。
百年過去,連孔雀相關的記憶,他都快要模糊不清了。
相里飛盧想起軍荼利明王當年所言,記起孔雀曾監視容儀的一切,嘴唇動了動,沒有再多說。
孔雀已死,如今的明行平安順遂,大婚在即,沒什麼可擔心的。
是他想要的。
容儀話癆了一晚上,嘰裡呱啦說了一大堆,最後點心吃撐了,幾口溫酒下肚,昏昏欲睡起來,就東倒西歪地變了鳳凰,拍拍翅膀飛上了庭中的梧桐樹。
那梧桐樹枝杈脆嫩,他這麼大一隻胖鳳凰窩在上面,沉甸甸地晃了晃,最後居然很安穩地停住了。
相里飛盧提燈跟出去,今夜無月,燈火照下他的影子,靜默得如同一幅畫像。
他怕他睡夢中翻下來,便一直等在這裡。
鳳凰鄉。
夜色已暗,室內卻沒有開燈。
緣法眼不必借用光便可視萬物,容秋提筆寫下最後一個字,召來黑鴉:「婚書與請帖寫成,收好,來日分發各界。」
「是。」黑鴉動了動翅膀,隨後問道,「今日不見明行在您身邊?」
「他去了凡間,佛子身邊。我早在他出門時便已看見這層因果。」容秋說,「他在等我吃醋去接他,但是未到時機。和上次一樣,會有人去接他的。」
「是,那麼請柬到時候還要照常發麼?」黑鴉問道。
容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然照常。剛下的命令,你便忘卻了?」
「不是,我是想……主人若是對明行沒有半分情意,做戲也不必做如此全套,反而累著自己。」黑鴉是魔靈化身,具備五感六識,它看了看容秋遞給它的婚書和請柬,一字一句,工整細緻,都是他親筆寫就。
容秋貴為崑崙神君,這樣的小事大可以用法術完成,沒有花費心血的人,斷然做不到這一步。
「我不知情為何物,照我看,情愛與姻緣關係不大,是兩種東西。我許他姻緣,自然要陪伴他終身,給他一切想要的。」容秋溫柔地笑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