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月華方才停下腳步,但眼神直直地望著容儀的方向。

檀香氣味太濃,縱使這是佛香,容儀在梵天也聞過不少了,此刻仍然覺得有點嗆。

屋子裡很簡樸,甚至於簡陋。石床、石桌,窗前放著一個白石插屏,彷彿住在這裡的不是人的居住地,而是容納雪光的一處風景。

他憋住咳嗽的慾望,望著榻上的人影,思索了一會兒,隨後決定——敲敲門。

他抬手在門邊輕輕敲了兩下,隨後說:「佛子,我來看望你,給你治病來了。」

他的聲音沒有變,仍然一如當年,是少年人清透朗潤,如同綢緞一樣的聲音,只是比起從前的飛揚跋扈,顯得平靜沉和了許多。

相里飛盧原本背對他,聽見聲音後,轉頭過來,蒼翠的眼抬起來看了他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容儀也覺得有些心驚——相里飛盧容顏不改,但氣質已經和原來差了許多。

銀絲散亂,青衣鬆散地披在身上,倚在榻邊,竟然有了幾分形銷骨立的意思,像個喝醉了的人,俊秀的眉宇間帶上了幾分陰鬱和憔悴。

那雙他曾經著迷眷戀過的、綠寶石一樣的眼睛,裡面的光消失了。

容儀見他不動也不說話,有些懷疑他是不是把自己這隻鳥忘了,於是有些傷心地自我介紹道:「我是容儀。就是那個……以前要你養過的鳳凰。」

相里飛盧仍然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收回視線,輕輕笑了一聲:「不必用這種把戲騙我,你不是他,用多了這種手段,只會讓我厭煩。」

容儀:「啊?」

「滾,這樣的話我說膩了,滾出去。」相里飛盧顯然心情極度焦躁,而這件事會讓他越來越焦躁,他指尖不受控制,已經隱隱湧現出金紅交錯的靈力,「我叫你滾!」

這一剎那,靈力破空而出,帶著摧枯拉朽的凜冽力量;以他如今的神魔修為,哪怕是這麼一點力量,也足以讓一頭魔物在瞬間化為齏粉;然而,預想中的痛呼和器物被毀傷的聲音沒有出現。

相里飛盧看見了火,一道火光,是

鳳凰的火焰,帶著燃盡一切的業力,將他的這道靈光輕輕吞噬了。兩股力量彼此撕扯,最後中和消失,歸為寂靜。

是鳳凰火,仍然帶著點從前那樣橫衝直撞的業力,但已經能夠控制得很好,不再殘餘洶湧的餘威,空氣也不再焦灼。

「他們沒有說錯,你好像是脾氣壞了一點。」容儀收回手,小聲問,「我能進來嗎?」

相里飛盧望著他。

他沒有說話,於是容儀說:「那我進來了?」

他不怕他,所以大大方方地走了進來,在他床邊坐下。五樹六花的香氣隨著他的到來,漸漸充盈整個房間。

容儀看了看他枕邊的檀香,跟他商量:「我把這個滅了吧?有點嗆人。」

相里飛盧還是沒有說話,他任由容儀滅了檀香。

他一直不說話,弄得容儀有點緊張,他深吸一口氣,告訴他:「我是奉大明王的命令,來給你治病的。不是不告而來,我本來也想告訴你,但我想先下來走走,還沒等我來找你,你們的人就先找到了我。」

「青月給你帶了很多東西,他說你不吃藥,也不願看郎中,我想這不太合適。」容儀往外面看了一眼,儘量溫和地勸他,「你也不要兇他們了,我給你看看病,好不好?」

「好不好?」他又耐心重複了一遍。

相里飛盧這才反應過來似的,向他伸出一隻手,聲音很嘶啞:「……好。」

容儀其實不會診脈那套功夫,他主要是通過接觸,用神眼看一看相里飛盧體內的氣息,他伸出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一面感受,一面慢慢總結:「嗯?你什麼時候修了魔道,你身上有魔氣……幾處舊傷,五行混雜相剋,我想想——」

「傷好了。」相里飛盧忽而打斷他。

容儀抬起眼望他:「嗯?」

相里飛盧注視著他,那雙綠寶石一樣的眼睛慢慢有了一些神采,眼眶卻有些發紅,他唇邊掛上了一絲笑意,「上神,我手腕這裡,原來有一道劍傷。」

容儀努力想了下,才聽明白他的意思,他不知道相里飛盧是什麼意思,於是附和道:「哦,好了嗎?傷好了是好事。你其他的傷也要好。」

相里飛盧很安靜,這種安靜甚至稱得上一聲溫順。

房門內安安靜靜,庭院外也是一片寂靜。

老將軍吩咐外面跪著的都起來:「回去覆命吧,告訴陛下,上界另派了人下來為佛子治病。」

老將軍感嘆了一聲:「心傷還是要心上人治,誰都擺不平的事,還是上神一來,就好了。」

月華站在門外,嘴唇緊緊地抿著。